沈敬隳走出酒店大门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她静静地站在夜风中。
陆单等人的出现是她意料之中,如果周赦炀足够了解她,便知道那是她给他递的台阶。
甜言蜜语并不足以遮掩已经浮现在水面上的真相,她的身份早已不用明说。
周赦炀还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二十分钟前达维恩发来消息,说周赦炀要来接她。
但其实,她今晚应该等不来人才对。
凉薄的天色将alpha的面目映得模糊,随着时间流逝,她眼底逐渐滑过一丝堪称嘲讽的痕迹。
——不会有人觉得区区一个陆军中将,就能聚齐周赦炀五年来分隔天南地北的所有亲近部下吧。
理事会很忌惮周赦炀从前的部下勾结,因此分派起来都是天南地北的,甚至如果不是沈敬隳暗中派人盯着,这些人都早在某几次分散的任务中“牺牲”了。
给台阶给到她这个份上,不顺着下都有点说不过去了。
哪有像她这样把台阶造成滑滑梯的。
衷心的部下、直属的部队、不管束的自由,她要是周赦炀,她都顺着梯子溜走了,留下来还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毕竟,连达维恩都说她不是一个可以被有恃无恐的对象。
等到夜色四合,沈敬隳缓缓地半阖了下眼。
身后灯火辉煌,酒店外台阶下的路灯也陆续亮了起来,微凉的夜风将她的裙吹得翩扬,凹折出一截弧度引人遐思的纤细腰身。
姜楂站在她身后,想给她加一条披肩,被抬起的一只手制止。
又等了几分钟,姜楂再一次劝她返回酒店。
这一次,沈敬隳没再置若罔闻。
只是她刚偏过脸,眼角余光便忽然瞥见了有车辆驶近。
劳斯莱斯库里南在台阶下滑停,流利车身反射出的光线照亮了她微微愕然的面容。
眼看车辆泊下,姜楂掩面向后退进酒店。
周赦炀从驾驶室走了下来,站到台阶下。
酒店辉煌的灯光映在alpha身上,更衬得他宽肩窄腰,腿长身挺,一身黑的冲锋衣几乎跟库里南黑色的车身融为一体。
沈敬隳站在台阶上。
她明明居高临下,向周赦炀瞥下的目光却仿佛在灯光中融化了,笼着层浸润了的湿潮而模糊的雾。
周赦炀自下而上地注视着她。
alpha的目光温柔而郑重,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过了许久,沈敬隳才拾阶而下,抬手握住了周赦炀的手。
他们两人,一个与从前的部下联系,一个与另一个身份的下属联系,各自心知肚明又各不点破,属实是有些心怀鬼胎的感觉。
但看在周赦炀愿意装聋作哑的份上,沈敬隳倒也不是不能陪他装一会儿。
然而一路仍是无话。
周赦炀或许几次想开口,但也只是动了动唇,并没有发出声音来,沈敬隳也就撑着头靠着车窗,阖着眼。
她兴致不高,周身隐隐渗出的气势也与之前不同,好似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这半天之内重新被她装备上身了。
周赦炀察觉到了这点微末的变化。
过了几分钟,alpha没控着方向盘的手将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
库里南驶回塞壬公馆,停在正门台阶下。
达维恩和柯舟都等着那,达维恩率先上前给沈敬隳拉开车门。
周赦炀走出驾驶室,转身关门。
然而当他这边的车门关上,沈敬隳都已经向公馆走出了好几步,快要踏上台阶。
于是alpha转过身后就不再动作,目光越过车身,在背后默默地看着她。
塞壬雕像依旧矗立在喷泉环岛中间,水光溅起又落下,被温润的灯光照得宛如金色屑末,与身前金碧辉煌的塞壬公馆相映,更显精致奢靡。
库里南这一边的光线就不那么明朗了。
塞壬公馆的灯光只映照了车身一半,周赦炀沐浴在喷泉微弱的光芒以及更大范围的黑暗中,眼看着她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虞沉。”
周赦炀突然开口喊她。
沈敬隳脚步一顿。
她在原地很是静默了一会,才屈尊降贵地回过头,向台阶下的alpha睨下一眼。
这大概是周赦炀第一次喊她这个名字。
而她也有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叫过了,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alpha身形颀长,依旧是那副浸润在灯光中眉眼冷峻的模样,睫毛微微垂下,敛住眼中未知的情绪。
他说了一句抱歉。
话音传至耳边,沈敬隳沉默几许,倏地笑了。
喷泉的水花在她的眼中映出泠泠的波光,找不出一丝瑕疵的完美五官同样暴露在清晰的灯光下,美得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其实一句抱歉,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价值,既不能盖过圣彼得堡的袭击,也不能掩过谋杀她父亲的嫌疑——什么都掀不过去。
但沈敬隳向来很给周赦炀面子。
她转过身笑了笑,双手背到身后,指尖轻轻相捏,唔了一声,回他:“周大校的抱歉还是很有分量的。”
“——你希望我原谅你什么呢?”
她问得有些漫不经心,语调也显得很舒缓平和,仿佛不论周赦炀提出什么她都能办到。
但就是这样的舒缓与平和,也让人看不出她的心情究竟是好还是坏。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之间不过十余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周赦炀看着她,大拇指无意识地按住无名指上的戒指摩挲,勉强按耐住了走到她身边的念头,嗓音低沉:
“给我点时间好吗,我们聊聊。”
沈敬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中掩着莫名的情绪。
好几秒后她才可有可无地歪了歪头,迈步向前,大概是想走下台阶。
然而刚踏下一步,她的动作就忽然毫无征兆地一顿,反悔了似的,把脚收了回来,侧身避让。
“嘭!”
远方竟然传来一声枪响,飞射而出的一枚子弹打在她原本要走下的那级台阶,留下一道弹痕。
达维恩目光陡然一厉,立马侧身挡在了沈敬隳身前,犀利的视线投向枪声响起的远方。
——未经过消音处理的R93战术型狙击步枪。
这声枪响也让守在塞壬公馆里面的手下和保镖全部端着枪跑了出来。
不过因为达维恩就挡在沈敬隳前面,而老板没什么指示,保镖们也就只是在四周警戒,没别的举动。
达维恩的视线准确地捕捉到五百米外的狙击者后并没有先动身去抓人,而是首先用眼角余光浅浅地扫过了站在库里南旁边的alpha。
……达维恩扫过周赦炀的目光其实没带怀疑,只是下意识地看过去。
虽然狙击枪打的这个位置有点巧合,但达维恩还算清楚周赦炀不是这种人,何况在枪声响起的时候后者还蛮紧张地向前迈了一步。
但不过就是用没带含义的目光看了周赦炀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沈敬隳就仿佛有上帝视角一般,在同一时刻把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指尖敲了敲。
意思是让他管住自己的眼睛。
达维恩就只好认命地低头,不再看过去,然后顺着沈敬隳手搭在他肩膀上的力度微微侧头,垂着眼说:
“姐姐,是对面山头上的一个泰偭人,年龄在二十三岁左右,旁边还有两个随从,正在向下撤退。”
R93战术型狙击步枪的最佳狙击距离在五百米以内,而S级异能者的裸眼目视距离能够超越千米,看到五百米外狙击者的面容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嗯。”
沈敬隳很平静地应了一声。
她看起来不是很关心是什么人开的枪,好像差一点就被狙击枪击中的不是她一样。她就这么绕过达维恩,很自若地走下了台阶。
达维恩亦步亦趋地落后半步,跟在她后面。
走下台阶后,达维恩口袋里的光脑震动了一下,青年脚步不停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虞沉在内网上的邮箱收到了一封实名邮件。
内容只有一个地址,是北海道南面一处比较隐蔽且涉黑的财阀会所。
发件人名叫吴承。
在泰偭地区,吴是大姓。
但这并不是因为姓吴的人多,而是因为泰偭的蓝海生意几乎被吴家垄断掌管着,别的蓝海药商虽然能做生意,但也只能仰“吴”鼻息。
吴家的主事人从两年前的吴努,再到刚刚发来邮件的吴承,一个比一个阴险狡诈、手段毒辣。
他们表兄弟两人从事着走私、贩卖人口等各种违法交易,比伊藤兄弟更加无视联盟的法律,凭借着泰偭远离联盟总部的地理位置,这几年几乎将泰偭经营成了一个脱离联盟的罪恶帝国。
达维恩一瞥之间将署名和邮件内容全都收入眼底,面色不变地将光脑拿给沈敬隳。
沈敬隳却脚步不停,只是侧过脸,目光浅浅扫过。
她的面色也没什么变化,好像早有预料一样,说了声准备出发。
达维恩便应声从她身边离开,走过去指挥一旁站着的保镖和手下。
沈敬隳则继续走到了周赦炀面前。
她一只手撑着车身,歪了歪头,神态自然地笑了下,接过方才被打断的话头:
“……想跟我聊什么?”
公馆外的手下都在整理装备,柯舟站在不远处抱着把枪,也正有点担心地看着这边。
“……”
周赦炀尚且绷紧着脊背,他的手在无人可见处微微颤抖着,心有余悸,想上前看看她有没有事。
但沈敬隳看起来太泰然了。
她似乎完全没有刚刚的小插曲影响到,就仿佛那不是能够射杀她的子弹,而只是道路上一颗不怎么挡路的小石子一般。
……而周赦炀也因为一些难以说出口的原因,无法上前揽住她,保护她,安抚她。
大约是内心有愧。
他看出她接下来还要出门,大概没有心思为他停下脚步。
于是面对她的问句,他只是停顿几秒就摇了摇头,将前面要说的话掩过去不提,问她:“这样的事多吗?”
alpha的声音还有点不稳,沈敬隳知道他指的是刚才的狙击。
“还行吧。”
她似乎想了想,然后漫不经心地回,“想我死的人还挺多的,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舞到我面前。”
周赦炀应该就是这几年唯一一个能够出现在她面前的袭击者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夜色里周赦炀的神情竟看上去有些悲伤,这与他强势而凛冽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沈敬隳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微微垫脚,亲了亲他的唇。
“别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沈敬隳想。
除了她自己乐意,她不会被任何人伤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