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赦炀在滂沱的大雨中站得笔挺。
alpha的轮廓已经几乎被雨水和打碎的浪潮笼罩淹没，但从手臂到肩颈仍显出了山峦般强健流畅的肌肉线条。
片刻后，他开始缓慢向后退去。
他每退一步，沈敬隳眼底的漆黑就更浓郁一分。
隐在风衣袖子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指甲甚至深深切入皮肉，但她恍然不觉。
周赦炀总共退了七步，然后将手伸向了腰后。
沈敬隳身旁警卫瞬间警惕。
“……”
达维恩也将眉眼微微压紧了，注视着周赦炀。
沈敬隳缓慢松开拳头，向后抬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
她隔着雨雾，看到周赦炀拿出了别在腰后的军用通讯器，也注意到那只军用通讯器上除了数字按键外，还有一绿一红两个按钮。
她注视着那两个按钮，心中浮现出某种不好的预感。
但与此同时，一种无法形容的扭曲与兴奋从脚底一路攀升到脊椎，体内的血液都开始不正常地隐隐沸腾。
——她好像知道周赦炀想做什么了。
周赦炀把通讯器拿在手里，抬起眼。
此前达维恩向他开枪，他按下的是绿色的按钮。
现在，他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国内濉海市，联盟陆战部队驻地，伴随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炮筒移动方位，瞄准北纬42°33′，东经141°38′。
零点几秒后，五发定位导弹陡然发射腾空。
“嗖——”
2300公里转瞬即至，天边已经出现了五道疾速逼近的弧线，警卫顶着防爆盾牌迅速从两侧向前，交叠挡在沈敬隳面前。
达维恩目光冷戾，仰起头，注视着导弹的轨迹。
但随即他目光微凝，在那毫厘之差的时间里低下头，看向站在前方不远处那个alpha，目光露出一丝不可置信。
……这个导弹的轨迹似乎……
然而秉持着不容出错的原则，他还是退后了一步，准备抓住他姐的手臂，看她需不需要登上防爆装甲车。
但沈敬隳目视着前方，挡开了他的手。
很随意，没怎么使力就挡开了一个S级异能者的手，不过达维恩并不对此感觉惊愕，便就收回了手。
时间无限静止拉长，穿过六七个在面前攒动的警卫，沈敬隳与周赦炀隔空对视。
这一幕仿佛七天前那一幕的复刻。
但与七天前不同，此时此刻对方的眼神是温和的，浓稠的，带着情愫的。
夜色把他的眼神衬得很深，难驯的猛兽收起了锋利残忍的爪牙，成为引颈待戮的猎物。
周赦炀平静地注视着她，一直到导弹袭来也没有再开过口。
半湿的头发衬得他眉眼更黑，骨相更加分明，只有沈敬隳能从他这样内敛的情绪中看出疯狂的底色。
她很轻地扯动唇角，心底逐渐升腾起难以言喻的感觉，瞳孔中也浮现出了某种残忍而滚烫的情愫。
她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轰——”
几乎毫无时间间隔的五下巨响在前方如惊雷般炸开，脚下地面剧烈颤动起来。
巨大的爆炸声中，钢铁被恐怖巨力炸裂变形的吱嘎声犹如排山倒海的声浪骤然袭来，巨大的冲击使整辆库里南瞬间炸裂开来，陷入火海。
反观顶着防爆盾牌的一方则毫无被导弹命中的可能，五发导弹全部命中了他们面前的道路。
警卫们面面相觑。
然而当他们撤开防爆盾牌向后退开，向达维恩身旁一看时，面面相觑又瞬间变为大惊失色，七八种语言七嘴八舌地：
“沈总呢？”
达维恩注视着前方的火海，火光映在琥珀色的瞳孔里，他不作回答。
他算是见识到周赦炀极端又偏执的一面了。
但不得不说，没几个人不吃这一套，包括他英明一世的姐姐。
周赦炀的想法很简单。
因为他的错误，导致她遭受了来自他的伤害，那么他合该也同样承受一次。
至于能不能存活，能不能被原谅，都不是他在承受前该考虑的问题。
但在导弹击中他、爆炸声浪袭来之前，周赦炀听到了一个人打响指的声音。
响指打响的瞬间，库里南炸开的瞬间，以他为圆心的两米范围内便倏地形成了某种异能屏障，隔绝了所有爆炸冲击和声浪。
屏障外的导弹命中目标，向四面八方产生的冲击波堪称排山倒海，屏障却只如同落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一般微微晕漾，波纹粼粼的屏障内连风都没有变得更大一些，还是那场寒峭的春雨。
周遭浓烟滚滚，火焰燃烧。
他看到他的爱人撑着一把黑伞，慢慢地拨开火海，毫发无伤地走到他面前。
雨点重重地敲击在伞面上，顺着伞骨的走势汇聚成数道细细的水流，顺着黑伞的边缘落下。
缓缓抬起的伞沿下，露出的那双眼眸仿佛被水洗过，却比雨势更冷，透过厚重的雨幕直直撞入周赦炀的视线。
宽大的黑伞挡住了两人的上身，来人冰冷的手指抚上他的脸，瞬间蒸干了他身上淋湿的水分。
“我不接受这个道歉方式。”
她说。
伞柄被递到周赦炀手边。
alpha沉默地垂眼看她，片刻后抬手接过。
细密的雨丝中，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火苗瞬间从打火机的口中窜了出来，点燃了沈敬隳指间细长的烟杆。
淡蓝色的烟雾从唇间溢出，朦胧了她的面容，也甜腻腻地飘到周赦炀的鼻端。
她将烟咬在齿间，动作娴熟地吞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杆的一点火星落在积水上熄灭，库里南和导弹残骸燃烧的火焰也被浇灭。
一支烟抽完，沈敬隳微微直起一点身，不是很明显地笑了下，将烟头摁灭在周赦炀心口：
“大校，记得赔我两辆车。”
指间用力，烟头被碾为细灰，她也毫不留恋地抽身而去了。
风雨渐停，海浪渐歇，车队行远。
道路上逐渐只剩下一个撑着伞静默伫立的alpha，和一长串正沿海岸线急速驶来的重型坦克。
──联盟陆战部队的重装合成旅姗姗来迟。
刹车声尖锐响起，当头几辆迷彩涂装的装甲车接二连三地戛然而止。
后面数十辆主战坦克履带轰鸣还在逼近，副官陆单就已经一马当先跃过残骸，一边抱着突击步枪警惕四周，一边靠近周赦炀：
“长官，什么情况？”
他向外围的手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还没有确认长官返回联盟公开身份的日期，在此之前越少人知道长官回来了越好。
他太担心周赦炀出事了，一看濉海驻地调动了五枚地狱之火就马不停蹄地点人、点坦克赶过来，连手下来报，说泰偭蓝海药商齐聚北海道南边都没时间管。
周围还有余火在残骸上滋啦滋啦地燃烧，又过了很久才彻底湮灭。
直到那时候周赦炀才慢慢转过身来，垂眼收伞。
陆单看到他的长官面上罕见地露出了倦色，声音出口也是低哑的，“没事。”
听周赦炀这么说，陆单却并没有放心多少，欲言又止了一下：“长官，您的衣服……”
周赦炀低头。
冲锋衣对应心口的位置被烫出了一个很浅的烟疤，还带有滚烫的余温。
alpha默然半晌，没有作出回答，只抬步向前走去。
“回联盟，我要根据联盟针对我的两项指控上诉。”
周赦炀面向车灯大亮的陆军重装车队，任凭自己的面容被灯光清晰照亮，同时向陆单平静地补充：“现在联系军部和理事会。”
先是前车上的一个陆军队员认出了他，在无线通讯中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声，紧接着，越来越多被惊动的队员从车窗里探头出来：
“大校……？”
“是周大校吗？”
“……什么？周大校？真的是他吗？”
“什么？！”
陆单现在顾不上手下队员的吃惊，他自己就很吃惊，连忙跨出几步跟上周赦炀的步伐：
“长官，下午商量的计划还未推进，我们还没准备好，您现在返回联盟可能面临监禁……”
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如果即日就要返回联盟，解决周赦炀身上的两项指控需要的人目前都在北海道。
一个姜楂，一个虞沉。
陆单思考了一会，精准踩雷：
“──是否需要先会见一下DG集团代理执行长，或者那位虞小姐，再做决定？”
周赦炀停下了脚步，目视前方平举起双手，依旧没有作出回答。
好在面对周赦炀，陆单也有不输于达维恩面对沈敬隳的理解能力，立刻便拿出通讯器在内网上搜索出这两位的邮箱，编辑面见信函，点击了发送。
本以为不会很快得到回信，陆单还要再劝，结果几秒后通讯器就闷闷地震动了两下──
他同时得到了这两位的回复。
然而，与这样迅速的回复效率恰恰相反，无论DG集团代理执行长的助理，还是那位虞小姐的手下，都对面见表达了委婉的拒绝意思。
……以陆单陆军中将的身份，正当的联盟事务为由，还吃到了这样的闭门羹。
陆单看着通讯器，垂了下眼心里纳闷。
──他这是被一个财阀和一个高官子女列入黑名单了？
他最近也没干啥啊？
“……”
“干什么呢！”
来不及再思考，陆单抬眼的下一瞬间就突然急急大步跨向前，厉声呵斥手下两个没眼力见的队员：“看清楚你们准备给谁上手铐！”
两个队员连忙拿着手里的手铐诚惶诚恐地退后，低下头。
他们原本没这个胆量，也没准备给面前这位戴手铐，是周大校自己伸出了手。
不过下一刻周赦炀就制止了陆单，抬起手示意队员上前继续。
alpha并不在意这些，平和地表示：“按规办事。”
陆单急了：“长官，那也不……”
忽然，一个弹出的语音通话打断了他的话。
陆单正好不知道怎么劝周赦炀，瞪了一眼犹豫不决的两个队员，警告他们不要妄动后，他接通了这个由虞沉内网ID直接打来的语音：
“陆中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通讯器的声筒中传了出来。
听到这道声音的同时，陆单注意到他的长官微微侧过脸，看了过来。
陆单以为长官要接，一下子连周赦炀现在是联盟S级通缉犯，而他才是军部的头部长官都忘了，拿着通讯器就准备递到周赦炀手上。
而看周赦炀的样子，似乎也是有点想伸手的，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示意陆单接。
陆单这才如梦初醒，握着通讯器拿到耳边，回答道：“是我。虞小姐吗？”
“嗯。”
那头的声音很简单地应了一声。
“我会在今晚离开北海道，没有时间与中将会见，还请谅解。”
对方的声音稍显冷淡，但措辞还算温和，一时听不出是什么态度。
陆单拿不准她的意思，斟酌着没有立刻回答。
是真的没有时间，还是不乐意同他们商议前秘书长遇难事项的重启调查细节，好为长官翻案？
……但要是真不乐意，又何必亲自打一通电话来？
周赦炀眼皮一掀，目光落在陆单手上的那只通讯器上，谁也说不清他脸上现在是什么神色。
陆单只听那头接着说：“本人暂无计划重返联盟，也不急于恢复身份ID。”
“……但听闻风声，周赦炀周大校计划返回联盟。”
“请中将转告理事会，本人并不希冀联盟以通缉犯的待遇迎接周大校。父亲为人宽厚，也不会喜欢这种方式。请理事会遵从本人及本人父亲的意愿。”
为了不让长官面临联盟的监禁，这位居然搬出了她的父亲？
陆单很是有点惊讶。
更何况，这位是怎么判断出联盟会以通缉犯的待遇接待长官？
事实上，联盟中除了理事会议员和部分保守党分子，周赦炀的拥戴者仍散布在联盟各处，甚至于整个军部百分之八十都是他的部下，担任着各级一把手，政/坛上也仍有活跃分子认为联盟对他的两项指控是无中生有。
而他陆单也已经是陆军中将，有能力保释长官，除非长官自己要求，否则怎么也不会是通缉犯的待遇。
但——巧的是，长官还真是这么要求的。
陆单一时间惊讶于虞沉的准确判断。
但照这人的态度，就算是政客间的表面客气或拉拢，也是个好的征兆。
他当即爽快地应了，然后在听到通讯那头有直升机螺旋桨旋转的声音后，选择礼貌告别，挂断了语音。
一抬头，他的长官果然不提再戴手铐，只是一直沉稳的神态在听到通讯器那头螺旋桨的声音后，忽然变得有些按耐不住似地，在原地踌躇片刻转向他开口：
“给我一辆车。”
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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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Chapter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