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方空间突然变得格外安静。
如果说刚刚姜楂还有点疑心这是什么有易容能力的异能者，现在她就完全放下心来了——
是沈敬隳的声音，也是沈敬隳惯有的说话方式。
除了沈敬隳，也没旁的人会喊她这声姑姑。
姜楂几乎一瞬间就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即微愠拍桌：“——跟我回去养伤。”
沈敬隳自己拉了张椅子在下首坐下，毫不客气地拒绝：“不了，我还有事。”
“那也要做个检查，那地狱之火……是开玩笑的吗？”
姜楂不等她拒绝，直接对门外喊：“叫医疗团的人过来！”
“……”
沈敬隳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脸抹了回去，顶着先前的脸面无表情地坐着，倒是任由医疗团检查。
赵筠一听姜楂喊医疗团，还以为是这位不让人省心的代理执行长出了什么事，手洗了一半都没擦就急匆匆地跑回来。
他慌慌张张地推开门，一抬头，却发现被检查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面容，就很是松了口气，然后迅速恢复了平常稳重的姿态，判断出alpha的身份，客气地招呼：
“虞小姐，晨好。”
“我是DG集团总裁执行办的特助赵筠，很高兴见到您。”
赵筠向alpha微微垂首的同时其实感到有点诧异。
──明明波塞冬2号在北海道刚靠岸的时候向他们传来的消息说虞沉是omega，怎么一见面变成alpha了？
虽然这位的第二性别在联盟中属于绝密，但也不至于能从omega变成alpha吧？
集团的信息网已经变得这么不靠谱了？
赵筠垂下头时医生正低着头把脉，而在圆桌下首坐着的这个年轻alpha先是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才偏过头。
A级异能发动。
赵筠嘴角官方的笑意随着alpha面容上的变化而慢慢地就僵住了，然后在那张脸停止变化的一刻，整个人完全石化。
他慢慢张大嘴巴，颤抖着嘴唇，脸上做出了一个堪称裂开的表情，虚弱地“啊？”了一声。
医生进化前是个老中医，进化后的A级异能也是治愈系，不过望闻问切四个步骤，他只做了一个“切”。
作为DG集团总裁执行办的随行医疗团，最要紧的一点就是永远不要直视病人的面容，什么都不要听，也什么都不要问：
“这位小姐身体没看出什么大碍，就是气血有点不足，别的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
那就是没什么问题。
沈敬隳礼貌颔首，收回手。
而等老中医低着头出去，姜楂直接越出了半个身位把胳膊搭到圆桌上，看着沈敬隳，“跟我回集团检查一下吧。”
沈敬隳面露不耐烦：“我的话，我不想重复。”
“……”
赵筠到这时候还处于喜出望外的心情里，一边心里庆祝集团内部争斗到此为止，一边美滋滋地看姜楂吃瘪。
而姜楂见沈敬隳不耐烦，也确实不敢再多说，只能抿了下唇，退而求其次：“那要不要看下集团的情况？”
这次沈敬隳倒是没说什么，颔了首。
DG集团事务庞杂，沈敬隳失踪这几个月，整个集团就如同一个令人垂涎欲滴的、可被瓜分的庞然大物，光靠姜楂赵筠温南懿几个人控制完全不够。
所以姜楂做主，加了几个区域顾问一起负责管理。
姜楂跟温南懿连了视频会议，沈敬隳支着长腿，在视频中露了下脸。
视频那头简直欣喜若狂，过了好几分钟温南懿才控制住心情，有条不紊地将会议链接发给几个区域顾问。
几个区域顾问低声讨论了几分钟，很快汇总了这几天的财务报表和股价波动，由温南懿转述。
沈敬隳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偶尔点点头。
等温南懿的汇报告一段落，她换了个坐姿，手抬了一点起来。
然而刚侧了点脸，站在身后的赵筠就已经十分熟练地向她双手捧上了一盒由高纯度蓝海制作出的药物蓝海，专供执行长的那种。
沈敬隳停顿一下，看了他头戴的纱布与缠住的右眼一眼。
不过没说什么，她敲了一支出来，夹在指间，又从桌上摸了打火机，点着了烟。
区域顾问已经下线，一代理俩特助眼巴巴看着她，等她提整改意见。
沈敬隳慢吞吞地吸了口烟，夹着烟的手点了点光脑，随意批复了几本进度书后，便把跟法兰有关的报表挑了出来。
半月前，法兰政府一反常态向DG集团定购了二十艘巡洋舰，甚至一改往日穷酸形象，爽快地付出了定金。
沈敬隳遭遇袭击的时候，二十艘巡洋舰已经开进法兰海域，由法兰海军接管了，不过尾款一直没付出来。
姜楂等人也一直焦头烂额地处理她遇袭的事宜，没顾得上要这笔尾款。
温南懿见她挑出这条，便这样解释道。
沈敬隳唔了一声，手指掸掸烟灰，没什么表情地说：“那就炸掉吧。”
温南懿习以为常似地，没作声。
姜楂也只是停顿了很短的时间，疑惑了一下就答道：
“行，我让人安排。”
沈敬隳名下的资产是按trillion的平方计的，哪怕炸掉二百艘巡洋舰也只是洒洒水，所以姜楂更关心她这一吩咐背后的含义。
——沈敬隳做什么事都是有道理的。
姜楂还记得回溯时出现的那两辆法兰的改造警车，当下不由得问：“……所以你遭遇袭击，真的是法兰政府做的？”
沈敬隳缓缓吐出一口烟，蓝色的烟雾氤氲了她的眉眼，她慢悠悠地答道：“不算是。”
“那是……？”
“温莎。”
沈敬隳说。
温莎王室与法兰政府不是同一个权力机构，她从首先向她发起袭击的车辆是法兰警车就能够断定这场袭击不是由法兰政府发起的。
只不过那天的回溯过后，法兰政府依旧被迫针对内部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扫和洗牌。
在DG集团发出的公函施压下，政府十几个高级官员被免职，负责首都圣彼得堡市相关事务的几个高级官员甚至面临理事会问责，部分议员也自身难保。
温莎王室的王储乔里却只是在法兰政府挂职，没有担任任何实际职务，因此在这场清扫和洗牌中，基本上只有乔里一个人受不到丝毫影响——
而不受影响的他才是背后真正的操盘手。
对于温莎王室而言，安排法兰警车是一步绝好的棋。
“温莎女王？”姜楂微微一愣。
沈敬隳眉眼平静，公事公办地指出：“是温莎的孙子，但不能先假定不是她的授意。巡洋舰背后出账的也是王室账号。”
姜楂默算了一下温莎二世的年龄，不由得纳闷：“……她已经九十多岁了，过几天好像都要一百岁了，怎么还插手这些事情？况且，当年是她主动让权给法兰政府，怎么老了还反悔了？”
沈敬隳反手在烟灰缸中掸了掸烟灰，微微一哂，没讨论的兴致：“谁知道。”
她们两人一边说着，赵筠就一边拿着工作光脑记录，等到两人告一段落了，才将他负责的那一部分事务拎出来问：
“——老板，那具体的袭击者还要继续查吗？”
“您知道是谁了吗？或者还记得什么细节吗？”
这下轮到沈敬隳愣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她才回：“不用。”
说着，她睨了赵筠一眼：“你这几天查出什么了吗？”
赵筠垂首喏喏：“……没有。”
DG集团总裁执行办的业务能力惊人，赵筠更是实打实从国内Top1大学出来的顶尖人才，又经过DG集团的严密培训和选拔，最终从几万人里脱颖而出。
但他前不久才出ICU，袭击现场的回溯本源也被抹除，除此之外，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袭击行动，参与者不止一人，唯有从弹道轨迹能分析出武器是DG集团售出的160mm口径的“地狱之火”迫击炮。
但这一方面也由于“地狱之火”销量过大而几乎无从排查。
而即便赵筠当时坐在车上，也根本没看清几百米外的那个袭击者是什么模样，甚至连人影都没太看清——
除了达维恩传回来说袭击者是男性alpha的那条消息外，他们根本无从查起，所以当天发出的S级赏金令只点明了袭击者是男性alpha。
赵筠本觉得老板会要求加大探查强度。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沈敬隳对他们几乎为零的进度并没有什么苛责的表示，就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接着说：“不用接着查，放着吧。”
沈敬隳向来睚眦必报，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不积极。
姜楂和赵筠对视一眼，但此时都没提出反对意见。
沈敬隳老神在在地支着腿靠在椅背上，光脑就搁在她面前的桌上，也没再看。
看样子她是不想管DG集团这几天的烂摊子了，过了一会姜楂只好开口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集团？”
沈敬隳却不答这个问题，转脸岔开话题：“圣彼得堡封锁了多久？”
“……七天。”
“七天。”
沈敬隳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烟，等蓝海过滤到肺里才把烟雾从唇间缓缓吐出来，指尖用力，将烟头在烟灰缸内捻灭：“可以解除了。”
“行。”
姜楂应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所以你……”
眼看沈敬隳又想说个什么打岔，她直接不管了，自顾自地一口气把自己的话说完：
“——理事会已经有人提议将DG集团收归联盟所有，恢复反垄断法，你打算连这个都不管？”
沈敬隳没在意，摆摆手打断了她，“我会回去的，过段时间。”
说完纳闷地看姜楂一眼：“你不是代理执行长吗，理事会当你不存在？我给你签个转正文件好了。”
姜楂断然拒绝：“不，别说理事会把我当空气了，连集团里也没几个听我话的，也就你这两个特助还算懂事。”
赵筠和屏幕内的温南懿对视一眼。
“是吗？”
沈敬隳也抽空看了姜楂召开的发布会，笑笑，不置可否：“姑姑在外面的人设不就是夺权恶姑姑吗？签一个吧，签了就都听话了。”
……赵筠吃到了第一口瓜，原来姜楂真是老板的姑姑。他又隔着屏幕跟视频那头的温南懿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
“别跟我扯，执行长换成我不出三个月DG集团就要倒闭，还不如被联盟收去。”
姜楂被说得无语凝噎，她还要说别的事，摆手示意赵筠和温南懿先下去。
赵筠退出了会客厅，关上门，温南懿则礼貌告别后直接在那头下线了。
沈敬隳仰头看姜楂，微笑着：“姑姑要说什么？”
“周赦炀。”
姜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突然吐出这三个字。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看到沈敬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alpha敛下的目光甚至露出了一丝隐晦的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