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夜对更多的人来说还是彻夜难眠。
比如说刚刚痛失了皇家侍卫长的温莎王室。
法兰首都圣彼得堡市郊,温莎王室名下的某座城堡内,躺在床上的乔里突然大叫一声睁开双眼。
额头不知何时已经汗珠密布,他面上闪过惊魂未定的神色,大口喘息着。
门外侍立的女仆悄然推门进来,为他端上一杯温水、一叠半湿的毛巾。
王储殿下半夜里经常做噩梦,侍奉的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这是一座英伦古堡,天花板挑得极高,奢靡且昏暗,只亮着一盏硕大的水晶吊灯,十二根细长的白色火烛照亮客厅四个角落,弯曲蜿蜒的楼梯如天梯般盛旋在大厅中央。
乔里拿毛巾擦了汗,又抿了小口温水润了润喉,才从床上起身,踩着拖鞋进了书房。
两侧墨绿洒金的墙纸上挂满了古典油画框,繁复厚重的窗帘遮住巨大落地窗外的所有天光,名贵的皇室家具在阴暗的光纤中反射不出一丝光彩。
书桌上泛着幽蓝光芒的光脑屏幕上,对话框跃出一条新的讯息,正不断跳动。
乔里走到书桌前,刚从噩梦中放松下来的神态就僵住了,他压紧瞳孔,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那条讯息上写着的是:
Shen is Alive.
书房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很久,直到乔里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Shen is Alive,Shen is Alive ,Shen is Alive!”
“……她还活着,她怎么还不去死!!!她怎么还不去死!!!!为什么,为什么!”
乔里一把将光脑举起来砸到墙上,又把书桌上所有文档资料扫落在地,发泄一通后神色癫狂地狠狠踹上了桌腿。
当乔里平复下来,终于瘫坐在地上的时候,恩可的死讯已经传进了温莎女王的耳中。
恩可死亡,意味着温莎王室失去了可倚仗的唯一一个A级,而他还是被乔里指派去刺杀前秘书长女儿时,当场毙命。
年近百岁的女王听到消息的下一秒就因为震怒惊惧晕厥了过去,又是好一场鸡飞狗跳。
当女王晕厥的消息被管家小心翼翼地敲开书房门告知乔里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书房被打砸了一阵后已经很久没有传出动静,管家垂首将消息说完,大概又等待了快五分钟,书房深处才传出乔里殿下的答复。
“马上到。”
乔里已经恢复了语气上的平静和英伦语调上的华丽,与前一刻发疯打砸书房的人仿佛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格:
“出去候着,通知Albert先去奶奶那待命。”
年轻的王储背手站在一片狼籍的书桌正对面,前面的墙上正挂着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画像。
他看着那画像,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半晌默默念道:
“Will you still bless me,father?”
画框中,上任王储霍尔萨王子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年轻的继位者,王室成员特有的、忧郁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里似是哀怨,又似是怜悯。
乔里望着已逝父亲的面容,仿佛陷入了深思,但最终还是双目微阖,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念出了他最常说的那句话:
“……为法兰复兴。”
沈敬隳活着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他还有补救的时间。
……希望还有。
法兰共和国的前身,是曾经的欧洲超级帝国,法兰帝国。而法兰帝国在七八年前甚至还拥有着“日不落”帝国之称。
在进化辐射浸润全球之前,法兰帝国拥有大量的殖民领土并掌握着当时的全球性霸权,但随着异能者的出现、蓝海药品的迅速发展,君主制开始了世界性消亡。
当时的温莎二世女王在仍拥有大量拥趸的情况下,依旧眼光独当地开创了君主立宪制先河,主动向刚形成雏形的法兰议会提出让渡立法权、司法权与行政权,建立起了法兰政府。
法兰温莎王室也正是由于温莎二世女王的这一明智之举,才成为封建时代落幕、新星历到来后,发达国家中唯一一个保留住地位的王室。
五年前,伴随陨石撞击,辐射浸染全球,异能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殖民地上也出现了无数个A级、B级异能者,甚至能够与王室的殖民军队分庭抗拒。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原本属于法兰帝国的殖民地全部独立,广袤的北欧部分甚至被归入了独立区S级异能者达维恩的管辖版图中。
同一时间,法兰当时的王储霍尔萨王子因意外离世。
温莎二世女王晚年丧子,身体急剧地衰败了下去,王室的势力也在那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急剧地衰败了下去,在国际上的地位一降再降。
到今天,衰败更甚——圣彼得堡市作为法兰的首都,前S级城市,竟然已经因为财阀的遇袭而被连续封锁了六天。
但无论王室、政府,还是议会都不敢提出对此半点异议,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家财政以每天上百亿的高额数字持续亏损。
乔里走出市郊城堡,望着上空阴沉了整整六天的天色,深深地叹出了一口气。
他拨通助理的号码:“……Albert,联系那个人,就说沈敬隳还活着。”
Albert秉持着严谨的态度,向他请示:“燕先生是吗?”
乔里从天边收回视线,拢着大衣弯腰坐进黑色轿车内:“是。”
袭击沈敬隳,单凭他一个人或是凭他的王室都是办不成的。
能把沈敬隳的行程打乱,空出一段无计划安保的路程,只有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做到。
沈敬隳还活着的消息,不光对乔里而言是灭顶之灾,对那个人而言,也是。
五个小时后,姜楂及赵筠乘坐的专机抵达北海道,DG集团的纸质请帖准时送达塞壬公馆,并由达维恩拿在手里,准备交到虞沉手上。
到了虞沉平常洗漱完打开房间门的点,今天达维恩又过了二十来分钟才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不过开的还不是达维恩正等着的门。
虞沉住在公馆这一侧最前端的套房里,从套房的阳台能向下俯瞰整个北海道樱花盛开的景象,现在她人却是从青年后面走过来的。
虞沉抱着胳膊,一身睡袍懒懒散散地拢着,踩着拖鞋,一副心情挺不错的样子,走近了才问:
“什么事?”
达维恩低着头一直到把今晨的事项都说完,才分出一点神,思考了一下那边是谁的房间。
虞沉把请帖捏在手里,不走心地浅浅扫了一眼,发现请帖上定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
而她一抬眼,达维恩把光脑按亮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发现现在的时间正好是八点整。
……
原本计划准时到的虞沉无语了片刻。
请帖是收下了,但紧接着就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扔下一句:“……那只能麻烦姑姑等一会了,先找个秘书过去。”
她这次出行不论对内还是对外都是完全保密(其实是因为猝不及防),根本没从DG集团带秘书,手下带的是她私人武装部队里的一批精锐——
昨天守在轮船厂外的那几车手下故意放恩可一伙人上岛,现在也已经顺理成章地“假死”回部队驻地了。
达维恩从手下里挑了个看着不那么像雇佣兵的先坐着车过去了。
虽然周赦炀昨晚进化得很平稳,但这样的平稳,却是平稳得有些出人意料了——
要知道达维恩刚进化为雷电属性S级异能者时几乎瘫痪了半个地球的电力(虽然当时全球电力就已经在被陨石破坏的紧急修复中了),但昨晚北海道周围似乎没有出现什么大的气象变化。
虞沉私心觉得最好还是拿蓝海压一压。
她走到吧台前,看着台子上的器皿和配料思考了好一会。
暴露在进化辐射下不是开玩笑的,这种辐射对未进化人类造成的伤害潜移默化,再顶级的alpha也逃不开。
而她几天前见到周赦炀的时候,虽然后者没有明显受到辐射影响的迹象,但已经能看出不耐受的倦怠。
如果不是她给他精心准备的两次蓝海摄入,别提在昨晚进化,恐怕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第一天给周赦炀弄了一杯酒,好说歹说才劝着喝了,为了不让他起疑心,她又停了几天才再找到机会让他抽了大半支蓝海。
……
磨杯咖啡吧。
虞沉拿刀在掌心比划了一下,选了一个不会出血太多的划法,慢条斯理地在杯里滴了几毫升的血液。
伤口在几秒钟后迅速长好,而杯中的血液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居然泛出隐隐的蓝色。
虞沉面不改色地把刀放到一边,转身亲自磨咖啡豆去了。
周赦炀还在房间里睡着,她把咖啡弄好,又亲自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到了那个反扣在柜面上的军用通讯器,但没有动,只是很稀松平常地扫了一眼,就把咖啡在旁边放下,转身离开了。
吩咐所有人不准惊扰后,连达维恩都被留下来,以免周赦炀在进化余韵中遇到什么问题。
达维恩担心她在路上再被袭击,虞沉也只是笑着回他:
“……所以你更要看好唯一一个能成功袭击我的。”
这话一出,达维恩都不知道怎么回她,只能不满(但尽职尽责地)守在塞壬公馆里。
此时DG集团的代理执行长和她的随行办已经在约定的酒店里等了将近三十分钟。
顶楼会客厅内,姜楂坐在圆桌的最前方,看着面前从滚烫得冒着热气到冷冰冰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终于没忍住拧起了眉,语气加重:
“虞氏就是教你们这么待客的?”
她显然是训斥人训惯了,语气都带着高高在上的施压。
如果换做其他人的秘书,大概不敢再说话,可这个“虞沉”的秘书一直保持让人火冒三丈的微笑:
“抱歉姜总,但我们小姐今天比较忙,能够抽空前来是格外敬重您,毕竟您没有提前一周预约。”
“……”
姜楂不悦地抿了下唇,忍住了没有立刻爆发。
沈敬隳在时,不管政府高官还是各洲财阀,哪个敢让她姜楂等?
更别说什么提前一周预约,个个都巴不得提前一周蹲在家里等着她。
这个“虞沉”,最好是真的虞沉、真的沈敬隳,否则她真的会找塞壬公馆的人把她和她的人赶出去。
所有敢在沈敬隳出事后跟姜楂玩反差的,都逃不开一顿收拾——沈敬隳让她做集团副总,当然不会仅仅只因为血缘关系。
眼见姜楂脸色越来越不好,赵筠连忙说要出去洗个手,免得引火上身。
姜楂整了整身上昂贵的白色定制套裙,向侍应生重新要了一杯瑰夏咖啡,没管他。
几分钟后,酒店大堂外一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平稳停下。
门童很快上前打开后座车门,虞沉走了下来。
侍应生引着她一个人走进大堂,库里南就绕着环岛开走了。
几分钟后,会客厅大门被侍应生一左一右打开。
姜楂有心给来人一个下马威,听到走进来的脚步并没有站起身,直到来人走近才抬头看过去。
然后,就见到了一张容貌姣好、但极陌生的面容。
姜楂微微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张脸。
反应过来后,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去,几秒后才咬住牙,勉强把面色平复回来。
摆了摆手,挥退会客厅里几个保镖。
虞沉也抬手让秘书下去。
会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因为此时还代表着DG集团的门面,姜楂勉强克制住了情绪,甚至还站起身给虞沉倒了一杯咖啡,边倒边想:
竟然真的有人敢冒充她的侄女。
姜楂克制和礼貌的背后,简直是感到出离愤怒了。
虞沉这个身份,沈敬隳可以不要,但别人是沾也沾不起的,更何况是在她这个正主姑姑面前!
咖啡在她手里已经倒满了,溢出来了。
虞沉垂眼看着咖啡漫出杯沿淌上桌面,半晌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便偏开眼笑了声。
几秒后姜楂放下了手中的咖啡壶,抬起头,再次向圆桌那头那个人投去目光。
她脸上戴着的那张完美而客套的面具已经裂开了一丝缝隙,目光中包含的内容是不善的、嘲弄的、充满杀意的——
她已经想好了这人的几百种死法。
然而下一刻,她却差点没被自己呛死。
只见面前不远处站着的“冒牌”虞沉,周身忽然仿佛镀上了一层釉质的晕影。
她抬手慢慢地抚过自己的面颊,骨相便随之在光影中发生了变化。
姜楂眼睁睁看着那骨相越变越熟悉,直至完全变成了她所熟悉的模样。
女性alpha微微挑眉,顶着一张浓稠绮丽、直视甚至能让人感到晕眩的脸,看了看姜楂一身白的穿搭,戏谑道:
“——怎么,姑姑在给我穿丧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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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Chapter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