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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武槐很头疼。
他恨铁不成钢地对爱妻说:“你说说,我怎么生出来这么一个玩意儿?”
邹潇抬手挽了下耳边的碎发:“也不是你生的啊……”
“嘶,”骆武槐后知后觉,“也是,我也就提供了区分性别的染色体,怀胎十月的也不是我。”
于是他立即改口:“你说说,我们怎么养出来这么一个玩意儿?”
“钢琴也不练,课外培训班也不上,才多大的人,这么贪玩!”骆武槐气不打一处来,他恨铁不成钢,欲说还休,却听一声闷响。
夫妻二人转头看,只见骆家姐弟齐齐摔倒在地,一个叠着另一个。
小骆肆之揉揉自己摔红的鼻子,显然有些生气:“谁让你扒门框的!”
“不是你先偷听的吗?”小骆雁之丝毫不让着自家弟弟,“自己没站稳,还害得我跟着一起摔了。”
“……你,血口喷人!恬不知耻!”小骆肆之指着她,气得脸红脖子粗,“还不是你偷听的时候重心压在我身上——”
“够了。”骆武槐打断道,“学了点成语就乱用。”
他骨相凌厉而显得极有攻击性,此时面无表情,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意味,小骆雁之立刻噤声。
小骆肆之还在反驳:“我没乱用。血口喷人和恬不知耻分别在词典的尾巴和中间部分。它们的释义分别是……”
“好啦好啦,不要说了。”邹潇温柔笑笑,把小骆肆之拉到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小骆肆之“唔”了一声,眨巴眨巴,睁大了眼抬头看邹潇。
小骆雁之:“诶~老爸老妈,你们不要打击弟弟的学习兴趣嘛。白居易三岁就有‘之无’之识,弟弟这么小就会背成语了,这不是效仿古人嘛。”
“‘之无之识’是什么鬼,”骆武槐说,“你新造的成语吗?”
小骆肆之掰着手指头回想:“不是‘不识之无’吗?“
邹潇听了,眉眼弯弯,抿着唇笑:“你们俩啊……”
小骆肆之不甚理解,彼时的他年纪太小了,见人都要仰视,压根就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后来——
骆武槐:“管家告诉我,你偷偷请假了?干什么去了??”
“泡书店。”小骆肆之回答,“学校的进度太慢,我干脆自己去书店找练习册看。”
“你……”骆武槐震惊,是因为他和妻子都是知识分子的原因吗?这孩子遗传到超凡脱俗的智商了?“你要不要去少年班?”
小骆肆之歪了歪脑袋,疑惑不解:“那是什么?”
骆武槐解释说:“就是,初中毕业的,14岁左右的青少年,不高考,直接去大学。目前,我国有六所高校有少年班,你要不要……”
“不要。”小骆肆之不假思索。
骆武槐又是一惊:“为什么?”
“因为我的智商,只在一群同龄人中脱颖而出了,仅此而已。”小骆肆之仔细分析,“现在我是神童,但假如我年长了,身边人不再稚嫩了,我的‘神’就黯然失色了。”
骆武槐的心情三起三惊。——这孩子太通透了,目光也放得长远。
“我明白了。”骆武槐点点头,“听着,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填选文科天花板,P大。”
小骆肆之迷惑:“都说T大P大是国内最顶尖的学府,为什么一定要选P大而不是T大?”
“废话,你要是选理工类专业,长大如果成了个高智商的罪犯怎么办?”骆武槐说。
“……”小骆肆之撅起嘴唇,“爸,原来你对咱家的教育,有如此高的觉悟……”
“少在那儿阴阳怪气。多看看哲学类的书籍,文科专业的书,我书房第一个书柜都是。”
“啧。”小骆肆之不满,“可我还是想学理。可不可以理科文科专业双修啊?”
“可以,你选修两个专业,不会累死就使劲学。”
小骆肆之眨巴眨巴眼:“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言辞犀利、态度恶劣的父亲。”
“我也是头一次抚养如此难搞的儿子。咱俩扯平了。”骆武槐摸摸骆肆之的头,“言归正传,你还是得主学文。”
骆武槐:“记住,理工是具象地掌握科技原理,人文是人类情感的抽象表达。科技促进世界发展,知识的旷野里,人文精神是轨道。以人文精神为首位,合乎情理地发展科技,人类未来方能行远.……”
“文绉绉的,没听懂。”
骆武槐在自家儿子的后背上掴了一掌:“好意思说!快拿根笔来,把我刚刚说的记在本子上。”
“吃饭喽——”邹潇一边端着饭菜上桌,一边招呼着家人洗手、用餐。
氤氲腾起的米香中、饭菜气息里,一大俩小咋咋呼呼地跑来。
“妈妈,你管管爸,他刚刚逼迫我记了一大堆不知所云的话。”小骆肆之二话不说就是告状,“让他中译中,换成大白话来说,他还不肯……”
“嗳老弟,会不会,是你自己文化水平不高,所以听不懂啊?”小骆雁之冷嘲热讽。
“你、你胡说……我没有。”
邹潇笑不露齿地哈哈两声,明眸善睐,顾盼生姿:“你们的爸爸他其实一直都是这个说话风格,高中那时候就是个书呆子——”
“吃饭!别老说我闲话了,背后嚼舌根可耻。”骆武槐打断。
再后来啊,少年初长成。骆肆之骨肉渐丰,身体如春日翠竹抽节,渐渐修长。他终于可以平视家人了,然而,他挨的批评也没少。
邹潇讶异:“啊?你怎么也……”
“你!”骆武槐恨铁不成钢,“和雁之一个德性,不谈异性,偏爱同性,合伙给咱家绝后是吧?”
少年骆肆之梗着脖子:“我也没办法,喜欢就是喜欢上了。”
骆雁之:“哎呀,老爸老妈~传宗接代也没那么重要吧~去领养一个孩子呗~”
“你们……一个两个的净不让人省心!唉。”骆武槐指着他俩,一时竟无话可说。
“姐说的没错。”少年骆肆之附和道,“传宗接代是你们的愿景,生育的选择,却是我们的人生。我的选择,我的自由。”
骆武槐:“真是拗不过你们这俩犟驴。”
“还好啦槐,”邹潇打断,“我也支持他们,三对一,少数服从多数喔。”
“好一个少数服从多数……害,你们就是仗着亲人太爱你们——”
话音未落,邹潇一把抱住了三人。
“好啦好啦,鸟要学会飞,首先要脱离笼子的禁锢,不是吗槐?”
骆武槐的视野盲区里,邹潇朝兄妹俩眨了眨眼。她一手先发制人玩得堪称漂亮,举手投足间温婉不减,然而这眨眼一瞬,俏皮尽显。眼神里传递的信息不可谓不丰富:
——“放心大胆地去飞吧。”
——脱离樊笼的小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