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考这天,天气依旧热得厉害,喻迟走进考场,顺手把靠窗的窗帘拉上,坐下来刚把笔袋打开,余光瞥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门口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教室里人还没坐满,后排有几个别班的男生在大声讨论昨天打游戏的战绩,前门有人在核对准考证号,这些声音都和他们无关。
他们的对视安静、短暂。
然后各自收回视线。
林邘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他放书包的动作也不大,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考试铃响,试卷发下来。
教室里只剩下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咳嗽,声音被闷在手掌里。
喻迟坐在窗边,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着,只在解题间隙偶尔抬起头,余光里,林邘坐得很直,脊背挺括,像一柄刚刚出鞘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的冷剑,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翻页几乎不停顿。
喻迟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题,解题速度也不自觉地快了一点。
收卷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是被拧开了一个阀门,紧绷了两天的空气一下子泄了出来,椅子被往后推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已经开始快速对答案。
喻迟把笔放进笔袋,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林邘已经收好了东西,正在拉考试袋的拉链,他的手很稳,动作不快,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林邘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瞬,这次的对视比开场时多停了那么零点几秒,足够让喻迟看清他眼白上有几根细微的红血丝。
林邘先移开眼,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动作顿了一下,拇指按在笔帽上,却没有插进笔袋。
“考得怎么样?”喻迟问。
林邘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那支笔终于被插进了笔袋。
“还行。”
然后他转身走了。
喻迟看着他的背影,过了片刻才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很慢,也没有着急的必要,橡皮上沾了点铅笔灰,他用拇指慢慢擦掉。
走廊里,许洛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差点挂到喻迟身上:“校门口新开了家面馆,一起?黎泊泠也去。”
黎泊泠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许洛搭在喻迟肩膀上的胳膊拨下来:“人家不一定有空。”
喻迟摇了摇:“我不去了,兰姨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行吧。”许洛也不纠缠,转头就冲黎泊泠伸手,“那咱俩去,你请客。”
黎泊泠越过他往前走,脚步不停:“谁最后一个到店里谁请。”
许洛追上去,两个人的背影融进夕阳里。
喻迟看着他们走出校门,许洛还在黎泊泠旁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黎泊泠偏着头听,偶尔回一句。
从高一到现在,这两个人一直是这样的。
喻迟收回视线,走到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下意识往西边看了一眼,那条街和老城区连着,再往里走几个路口,就是整排整排的大排档和夜市摊,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去。
同一个傍晚,林邘正穿过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去老城区的烧烤店。
林邘在这家烧烤店打零工,已经有些时日,之前在附中离这边近,现在转学了加上老板于青戈心疼他高三学业重,本来只让他周末来,但最近店里生意实在太好,林邘为了多攒点钱,主动提出晚上有空就过来帮忙。
他先回出租屋放下书包,换了身衣服,这才出门。
今晚天气闷,预报说有雨,但老于的店名声在外,依然人满为患,于青戈正在烤串,抬头看见林邘,立刻大嗓门招呼:“林邘来了!晚饭吃了没?”
林邘熟练地系上围裙,随意地点了点头。
于青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逞强,手里的动作不停,眉头却皱了起来:“你小子少糊弄我,肯定又是空着肚子过来的吧!现在才刚八点,你赶紧找个空桌坐下,我先给你炒个蛋炒饭垫垫肚子!”
知道于青戈脾气倔,林邘拗不过他,只能应承下来:“谢了,于姐。”
“谢个屁啊!”于青戈拿毛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爽朗地笑道,“你小子到时候给姐考个状元回来,我把你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裱起来挂在店门口当招牌,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店里几桌常来的熟客听见,纷纷跟着起哄,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林邘端着于青戈炒好的蛋炒饭,缩在最角落的桌子旁飞快地扒拉着。
有个喝高了的大哥远远冲他举了举酒瓶,说学神给他们拿箱酒来沾沾仙气,林邘神色平静地搬了一箱啤酒过去,然后又回到角落继续吃那盘还没扒完的蛋炒饭。
于青戈在烤架后面抹了一把汗,远远看了他一眼,那孩子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脊背挺得很直,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急着赶紧吃完好去干活。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刚烤好的一把牛肉串分出一半,让跑堂的小周给林邘端过去。
晚上十点多,客人渐渐少了,林邘帮着把门口的桌椅往里收,又把后厨的垃圾打包拎到巷口的垃圾桶。
巷子里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他站在巷口,夜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把他身上沾染的油烟味吹散了一点,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于青戈发来的,让他好好学习,平时不用来帮忙,之后放假再说。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回去干活。
收工已经是十一点多,林邘从烧烤店出来,沿着老城区的窄巷往出租屋走,走到一栋自建房楼下,他摸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墙上贴着褪色的水电费催缴单,他爬上三楼,在靠里的那扇门前站住。
他轻轻拧开门锁。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油味,混着老旧家具受潮后的霉味,客厅很小,一张折叠餐桌靠墙放着,桌上压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和半碗凉掉的粥,隔壁张婶帮忙做的晚饭,奶奶只吃了几口。
林邘把粥碗收进厨房,把馒头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他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奶奶已经睡了,瘦小的身体蜷在薄被下面,满头白发在枕头上散成一小片银灰色,床头柜上放着今天的药。
晚上的那一格是空的,张婶已经帮她吃过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张婶的字:药都吃过了,明天早上我再来。
他轻轻把卧室门掩上,退回到客厅。
在折叠椅上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去厨房洗了碗,把明天要吃的药提前分好,做完这些,他才走进自己的房间,一个小隔间,刚好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旧书桌,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灰色瓦片一片摞着一片。
这样的夜晚他过了很多个,从老城区回到出租屋,洗漱,躺在床上,闭上眼,然后在天亮之前醒过来,有时候他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一些不来不去的、没有形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