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喻迟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过一家药店时，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碘伏、棉签等基础的疗伤用品，还有一盒祛疤的药膏。
付钱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举动有些荒谬，那人的伤早就结痂了。
他站在收银台前停了一秒，还是把袋子攥紧了，塞进书包。
他往家走，跟着导航穿过一条小路，巷子里很静，阴凉，透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气。
前面巷口站了几个人，三个染着头发的社会青年靠在墙上抽烟，看见他身上的五中校服，互相使了个眼色。
“哟，五中的。”一个黄毛被推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挡住喻迟的去路，眼神上下打量他，“一个人啊？借点钱花花呗。”
喻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快速计算着距离，巷口到主街大概二十米，如果全速跑出去……但他清楚自己的心脏大概率撑不住这剧烈的二十米。
就在有人不耐烦地准备上前动手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的肩膀往后一带，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林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手里拎着一个装药的塑料袋，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挡在喻迟面前的身影却稳稳当当。
他往前走了一步，什么都没说，只用一个背影将喻迟和那人硬生生隔开。
“让开。”
那人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人身量高，短袖下的手臂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匀称，是干体力活留下的结实轮廓，线条不夸张但很有力。他又看了一眼身后两个同伙，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矮他半个头，真动起手来未必占得到便宜。
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少他妈管闲事。”
林邘看着他，往前迈了一步，他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一旁的黄毛，黄毛神色有些不自在，被他看了一眼，连忙偏开头。
“我说让开。”
林邘的声音很平，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那人啐了一口，招呼其余人：“走了。”
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邘转过身，看着喻迟。
喻迟皱了皱眉，喉咙有些发紧：“你输液输完了吗？”
“嗯。”林邘说。
“……谢了。”
两人沉默对视了一秒，就在这一秒里，喻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但它们还没有成形，他连自己具体想问什么都不清楚。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太突兀，太莫名其妙，没有任何合理的由头。
他不是一个会追着陌生人问“我们是不是见过”的人，但他对这个人，从第一眼起，就一直在做不像自己的事。
林邘的眉眼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左眼下方那颗小痣若隐若现，喻迟的视线在那颗痣上多停了零点几秒，就是这颗痣，刚刚在学校他就注意到了，当时眼皮轻轻跳了一下，现在又跳了一下。
“你——”他开了个头。
林邘看着他，等着，那双眼睛在模糊的光线里看不出情绪，但等待的姿态是安静的，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
这种安静让喻迟觉得更不对劲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不应该用这种眼神等自己说话。
但他没有等到。
“没什么。”喻迟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邘低下头，把手里那个塑料袋默默塞进书包，然后往前走了。
喻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他把刚才忘了喘的那口气慢慢喘匀，没有跟上去。
回到家时，兰姨已经把饭菜热好放在桌上，他吃完、洗漱、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了会儿书，又合上。
他想起出租车上林邘手腕上的那些疤，又想起自己在药店买的药，站在房间中央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把它们一起塞进了书桌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点响，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抽屉把手，还是没把它拿出来。
他坐到床边躺下，脑子里闪过林邘的脸，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像是拼图差了几块，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他关掉灯，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才睡着。
入学考放在周末，这周的课还是要照常上，喻迟踏进教室，往那个他写过名字的座位走去，许洛看他填这边，拉着黎泊泠把他俩的座位填在了前面。
喻迟坐到座位上，其余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他和林邘中间隔了条窄窄的过道。
许洛把头靠在喻迟的桌上：“你还是喜欢卡点。”
喻迟敲了敲他的额头：“起来。”
喻迟不喜欢浪费时间，上学的时间精打细算，永远卡在响铃前的一两分钟。
许洛瘪了瘪嘴：“无情。”
喻迟没再理他，偏头看了眼林邘，估计昨天还没好透，唇色还有点白，正在收拾桌子。
他收回视线，把书拿出来准备早读。
五中的节奏很快，抬头听课低头做题，课间的十分钟只够接个水上个厕所。
他和林邘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流，偶尔因为地形的变化而靠近一些，又自然地分开，保持着各自的速度。
许洛和黎泊泠从小一个院里长大的，从小学赌到高中，战绩全败，屡败屡战。
今天两个人赌老张下课拖不拖堂，押注一瓶冰可乐，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张还在讲最后一道例题，许洛已经趴在桌上做出一副中枪身亡的姿势。
黎泊泠没理他，下楼买了瓶冰可乐，回来放在许洛桌上，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滚，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许洛立刻活过来，举手抗议：“你这是用可乐羞辱我！”
黎泊泠把可乐拿起来，放回自己桌角，语气平淡：“那算了。”
“哎——”许洛眼睛追着那瓶可乐，手已经伸出去了。
黎泊泠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背：“不是羞辱你吗？”
许洛笑眯眯地把可乐拿过来：“怎么会呢，我开玩笑的，黎泊泠，你是我亲哥。”
黎泊泠没抬眼，嘴角压了压，翻了一页卷子。
许洛把“战利品”往桌上一搁，又翻出一套皱巴巴的物理题，整个人趴在黎泊泠桌沿，下巴抵在卷子边上：“快快快，这道题给我讲一下，就这道，我卡了二十分钟了。”
黎泊泠垂眸看了一眼，看着许洛凑过来的脑袋，攥笔的手微微收紧，刚要开口——
宋意抱着一摞练习册从讲台上走下来，路过许洛座位时，许洛赶紧把椅子往里收了收，顺手替她扶住最上面那本快滑下去的习题册。
他仰头冲宋意笑：“班长，辛苦啦。”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宋意已经走到前排，头也没回，只把手里的练习册往桌上一搁。
黎泊泠坐在旁边，把他桌上那道皱巴巴的物理题往回推了推，低声道：“先把题看完，别一直盯着人看。”
许洛立刻坐直：“知道了。”
他嘴上答得快，眼睛却还跟着宋意的背影，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
黎泊泠看着许洛伸长了脖子往宋意那边张望的样子，收回视线，指腹擦掉桌上那瓶可乐留下的水渍，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没有写任何东西。
喻迟看惯了前面两个人的打闹，低头继续刷着题，笔尖在草稿纸上走了两行，思路却被旁边一声极短促的喘息打断了。
那声喘息被闷在喉咙里，急促、短暂。
他转头望去。
林邘已经坐直了，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瞳孔里还残留着些辨不出形状的东西，是一种短暂的、近乎空白的涣散。
对上喻迟视线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那个愣住的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林邘垂下眼，拿起笔，手指攥紧笔杆的力度让指节泛了白。
喻迟又盯了几秒。
林邘的肩膀还是紧绷的，后背的弧线硬得像一把被掰弯又死死不松的弓，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下来，锁骨上方的皮肤随着每一次短促的换气微微凹陷。
喻迟张了张嘴，但林邘已经把笔落在卷子上了。
他在写题，手指还在轻微地发抖，落笔的力道却比平时更重，像要把每一个数字都凿进纸面里。
喻迟合上嘴，收回视线，继续刷自己的题，他把那道计算题的答案算出来，写了一行，又划掉，他盯着那处划痕看了片刻，然后翻到下一页。
后来喻迟注意到，林邘减少了补觉的频率，但他的睡眠问题并没有好转，总还是得趁着下课间隙趴一会儿。
有一次，喻迟看见他在快睡着的时候手指忽然猛地抽动了一下，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骤然惊吓到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痉挛，无名指和小指蜷进掌心，中指却僵直地往外翘，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
然后他醒了，过了大概两秒，他才眨了一下眼，他没有立刻趴回去，而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用另一只手包住它，按在桌面上，等它停下来。
喻迟把这些细节零零散散地收在眼里，前排许洛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黎泊泠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许洛捂着额头回头冲喻迟告状：“你看这人——"
两个人又拌起来了，椅子腿磕碰地面、笔帽弹到桌上的响声、许洛翻卷子时哗啦啦的动静，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是一个正常的、鲜活的课间。
喻迟不再多想，只是等一个合适的契机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