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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办公室里,张鸣正低头写着教案,抬头看到林邘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邘站在门口,背着光,高挑的身形在地上拉出一道深长的阴影,连表情都显得有些模糊。

“老师,”他的声音很平,“今天不上课的话,我可不可以请个假。”

张鸣皱了下眉:“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不太舒服。”

这句话说得过分简洁,也过于干净,干净到几乎剥离了所有的感**彩,没有提供任何多余的信息量。

张鸣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个学生,目光不自觉多停留了一会儿。

太冷静了,不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

林邘转学的手续是他亲自经手的,附中在这个节骨眼放个尖子生本就蹊跷,但档案上是干干净净的记录,倒是家庭情况那栏,短短几行却看着让人心惊。

张鸣没有深究,有些东西,学生不说,老师也很难越界。

他沉默几秒,点点头,又说道:“那行,回去好好休息。”

“谢谢老师。”林邘微微颔首,从办公室走出去。

路过教室的时候,喻迟正好在那一秒抬了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开的门又碰了一下。这一次更快,快到像是两个人都没准备好,只是某种惯性把他们同时推向了那个方向。

林邘先移开了,脚步没有停,面无表情地掠过。

教学楼很安静,楼道里只有零散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翻书声,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他从光里穿过,又走进阴影里。

林邘走出教学楼时阳光正盛,刺得人眼睛发涩,他沿着街道朝外走,步伐不快却略显沉重。

人流、车声、红绿灯,一切都在正常运转,那些声音和色彩都像是隔着玻璃传来的,近在咫尺,又与他无关,就像一个被撞出轨道的人,看着周围的一切照常运行,自己却怎么也回不到原来的频率。

连轴转的身体严重透支了体力,他的每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胃里不断翻搅的剧痛,加上长期失眠带来的神经衰弱,让林邘刚走到公交站台时,眼前便猛地一黑。

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顺着滚烫的广告牌边缘无力地滑坐在站台角落里。

喻迟卷子写了小半,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呼吸也不太顺畅,这种不舒服他很熟悉,不算严重,但再坐下去只会越来越难受,他干脆交了张假条,压低鸭舌帽溜出了校门。

从空调房里出来,皮肤上反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沿着街边走,在等红灯的间隙漫无目的地四处扫了一眼。

然后视线定住了。

马路对面,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下面,有个蜷缩的身影,隔着一条街,热浪扭曲了空气,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件深色T恤和书包的轮廓,和之前从后门出去的人一模一样。

他没有犹豫,快步穿过马路。

“林邘?”

喻迟的声音像盛夏里突然被起开的柠檬汽水,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冲进林邘浑噩的大脑。

没有反应,喻迟又拍了拍林邘的肩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急切:“林邘?”

林邘这才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那一向清冷的瞳孔此刻有些涣散,对焦了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影,他的声音虚浮得几乎要飘散在热浪里:“……怎么?”

“你怎么了?”说着,不由分说地拿手背贴上了林邘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黏湿。

林邘现在连偏头躲开的力气都没有,他头疼欲裂,胃里仿佛正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不知疲倦地反复绞弄,只能极为轻微地摇了摇头,算作回应。

“你脸色很难看,”喻迟收回手,语气不容置喙,“我送你去医院。”

林邘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刚一开口,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夹杂着恶心感让他不得不咽下这几个字,最终,理智战胜了毫无意义的逞强,他只能认命般地将头靠回广告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度微弱的单音节:“……好。”

喻迟立刻站起身,站在路边焦急地拦下了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然后半扶半抱地将林邘弄上了后座。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林邘无力地靠着车窗,随着汽车的颠簸,额头时不时轻轻磕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喻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把人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下,林邘的身体往这边歪了一点,头差一点就要靠在喻迟肩膀上,又在最后一刻被生生拧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作的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细碎摩擦声。

喻迟侧过头,视线落过去的时候,并没有刻意掩饰。

林邘的眉头一直皱着,唇色发白,呼吸很浅,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在下颌停了一瞬,又落下去。

然后视线往下,落在林邘随意垂落的手腕上。

上面赫然横亘着几道浅色的、愈合已久的疤痕,那些疤痕不算新,边缘已经泛白,像是被时间磨旧的刻痕,却依然清晰得刺目。

喻迟的目光钉在那里,没有动。

那些线条太规整了,规整到不像是意外,喻迟说不出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了一下,不重,却闷闷地疼。

车子拐弯时轻轻晃了一下,林邘的手无意识地收紧,那些痕迹在一瞬间绷得更明显。

“看什么?”

林邘没睁眼,沙哑干涩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喻迟没有收回视线,直言不讳:“你的手。”

林邘不动声色地把手腕往里扣了扣,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没什么。”

喻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微不可见的收缩,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如同坦然接受了这个明显敷衍的回答,然后把视线收了回去,重新看向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车厢里沉默了下去,压在两个人之间,不叫人窒息,却也无处落脚。

医院不远,下车、挂号、缴费,一切进行得很快。

输液大厅的冷气比车里更足,白炽灯光惨白而刺眼,大概是因为过了就诊高峰期,人不多,林邘靠在椅子上,随着药液缓缓流入,整个人明显松弛下来了一点。

林邘的视线先是空洞地落在天花板上,停了许久,才慢慢偏过头,看向身侧。

喻迟就坐在旁边,背脊挺得很直,手里拿着缴费单。

林邘黑沉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视线落在虚空处,声音依旧带着疏离:“医药费多少?”

喻迟头也没抬,直接把单子递了过去:“没多少。”

林邘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单子叠起来压在腿上,停顿了片刻,望向玻璃窗外依然刺眼的阳光,开口:“今天谢了,你回去吧。”

语气清晰地带着一种习惯已久的拒绝,不留余地,连客套都省了。

因为胃里还有些隐痛,他说话时眉头微蹙,配上那副冷峻的眉眼,显得颇有几分不近人情,直接把喻迟可能存在的客套和推辞堵死在了喉咙里。

喻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停在他脸上,不闪躲,也不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认真剖析这句逐客令里的色厉内荏。

几秒后,喻迟干脆地站了起来。

“行。”

他只应了这么一个字,有些人的边界是推不倒的墙,他不想硬闯,转身走到玻璃门前时,喻迟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孤零零坐在点滴架下的身影,被白炽灯光打得有些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喻迟推开门走了出去,玻璃门开合的瞬间,外面的滚滚热浪和刺目的阳光汹涌地涌入一瞬,随即便被重新死死隔绝在门外。

林邘盯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目光停滞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他重新闭上眼,将头靠在墙壁上,只是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却没能像刚才那样完全放松,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攥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