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连风都透着焦躁，骄阳将整座城市炙烤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热浪在柏油马路上翻滚扭曲，蝉鸣在燥热的空气里一阵高过一阵，聒噪、滚烫，又带着一种不肯停歇的生气。
高三的生活像一场不期而至的骤雨，还没来得及告别暑假，就被推入了提前开学的轨道，日子被一寸一寸压紧，连片刻喘息的缝隙都被塞满了油墨与试卷的味道。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空调发出沉闷的吹风声，刚经历分班，教室里还带着些生疏，大家彼此算不上熟络，但都是年级里常年在榜的熟面孔，在考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是有几分交情。没有人热火朝天地打闹，更多的是压低声音的讨论，翻书声、写字声，在空气里交织成一片细碎的声响。
直到一名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步子很快，带着点干脆利落的气场，走上讲台，简单扫了眼教室，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物理老师，张鸣张老师，很多人我都认识，过多的我就不介绍了。”
他停顿了一下，侧头朝门外示意了一下，语调放缓了些：“今天咱们班来了个转校生，大家欢迎。”
喻迟正用指腹摩挲着书页，闻声，余光缓慢地向门框偏移。
门口的男生很高，没穿校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纯色T恤，随性地靠在门框边，整个人像是被阳光勾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眉眼生得极其优越，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被光影一晕染，宛如一幅经年的水墨画，孤傲又料峭。
左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在逆光里几乎看不清。
喻迟的视线在那颗痣上多停了一秒，他来不及辨认那道酸涩的来源，只觉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他把这种感觉压下去，然后移开眼，把书页被压出来的折痕一一抚平。
在男生站过来之前，刺眼的阳光透过透明的门洞不偏不倚地照在喻迟脸上，他的皮肤对强光有些敏感，晒久了就会泛红发痒，只能举起书挡住脸，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节课。
直到那个男生站在门口，像一道沉默的墙，生生将那股灼热吞掉了一半。
喻迟缓慢放下书，手背上那团灼热消散了大半，他抬眼，视线与门口的人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极短的对视，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光线被分割成两半，一半落在那人肩头，一半洒在喻迟脚边。
男生迈步走进教室，余光似乎又极快地扫过喻迟的脸，随手将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将门外的热浪彻底隔绝。
“林邘。”
他吐字清晰，声线却很淡，几乎没什么情绪，冷冷清清的，像极了冬日清晨覆在玻璃上的那层薄霜。
全班安静了几秒，连张鸣都愣了半晌，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简短的自我介绍。
喻迟手里转着笔，把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林邘。
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很脆的音节，这个名字念出口的时候，舌尖尝到了一股很淡的涩，他把笔转了半圈，然后按在了桌上，收回神，继续看桌上的物理卷子。
张鸣轻咳一声，摆手示意林邘下去，然后拔高音量道：“林邘同学是从附中转过来的，大家好好相处，今天不上课，大家自习。”
林邘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个空位，紧挨着后门，他把书包放下，坐下，翻开一本教材，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
正常的转校生，或多或少会扫一眼班上的布局，思考一下自己的座位，但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他的路线是笔直的，座位也毫不犹豫。
这个判断让喻迟多看了他一眼。
教室里很快恢复了那片细碎的翻书声，五中作为省内乃至全国数一数二的名校，向来以学习氛围宽松、学生自主能力强著称，考前的临阵磨枪或许无用，但复习时间绝不容浪费。
在一套行云流水的班委任命后，新任班长宋意将座位表传了下来：“大家填一下各自的座位，以后就先按这个坐。”
沉静的教室顿时泛起涟漪，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像涨潮的水。
座位表传到喻迟手里，纸张被前面的人反复折过，边角微微卷起，他用指腹把那点翘起的纸角压平，动作很慢，然后顺着表格从第一排往后看。
他一直不太喜欢这种环境，人多、声杂、空气闷，空调的冷气打在皮肤上也不算凉，只是把体内的燥意封住了一层，刚才被阳光照过的地方还隐隐泛着痒意，他下意识用指节轻轻蹭了蹭手背。
视线不知不觉偏开，越过重重叠叠的课本，落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人正低头翻着书，仿佛与周遭的喧嚣处于两个图层。
喻迟把视线收回来，笔在指间转了一下，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许洛从前面转过身来，胳膊肘搭在喻迟的桌沿上，压低声音：“喻迟，还没想好坐哪？宋意旁边还有个空位……"
他话没说完，被黎泊泠拿笔杆敲了一下手背：“你先管好自己。”
“我又没问你。”许洛头也不回，盯着喻迟等他答案。
喻迟“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笔尖在空白格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往后移去。
一行。
两行。
等许洛看清喻迟落在哪一格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和那个新来的？”
喻迟把笔帽扣上，没有多解释，只是觉得那个名字旁边空着的位置，应该填上自己的名字。
许洛张了张嘴，回头看黎泊泠，黎泊泠正低头翻书，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抬了一下眼皮，那意思是：别多嘴。
许洛把话咽回去，摇了摇头，喻迟这个人，从高一到现在就没按常理出过牌。
最后一排的那片区域里，只有一种极具锋芒的行楷，孤零零地写着两个字。
“林邘”。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很浅的墨点，然后，手腕微压，在林邘旁边的那一格里，写下了“喻迟”。
等表重新收上去，教室里的讨论声慢慢散下来，喻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面的黑板，却没怎么在看。
最后一排，林邘快速翻阅着手里的教材，纸张在指尖发出细碎而干脆的声响，略微扫过几眼，几乎不怎么停顿，半个小时后，他合上书，随后整个人向前倾，额头抵在手臂上，直接趴在桌上闭上了眼。
昨晚他几乎没睡，准确来说，他很久都没有真正地睡过了。
意识刚沉下去，就会被一些片段搅散，这些碎片不知道是记忆还是梦，每次刚浮现一点轮廓就被黑暗吞掉，像被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浅层水域，始终无法彻底沉底，只能在清醒与窒息的边缘反复挣扎，耗尽心血。
桌面的硬度硌得他胃部隐隐作痛，林邘趴了不到十分钟就起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眉间压着一层倦怠，动作有些急躁地把书塞进书包，单手拎起从后门走了出去。
许洛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没下课呢”，喻迟没有接话，目光追着那道背影到门口，又收回来。
他低头继续写题，但笔尖在纸上停了比平时多那么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