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成绩出炉时，红榜前围满了人。
“卧槽，林邘是谁？”
“那个转校生？数学满分……甩了第二名整整十五分……”
“这他妈是从哪个外星来的变态啊……”
“理综也接近满分，就语文扣了点分，这还是人吗……”
惊叹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走廊里涌动，而话题的中心人物——此时正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将大半张脸深深地埋在交叠的臂弯里补觉。
喻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数学卷子，停在林邘桌旁，屈起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邘动了动，抬起头，被打扰的戾气在眉宇间一闪而过，在看清是喻迟的那一刻，生生被压了下去。
“有事？”林邘嗓音低哑，透着一股浓重的倦怠。
喻迟将数学卷子推到他面前，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语气自然：“这一步跳跃得太快，我没看懂，林老师能给讲讲吗？”
林邘微微垂眸，盯着卷子上那道课上老师刚刚重点讲过、并且已经用红笔写满了订正步骤的压轴题。
他又掀起眼皮，看了看喻迟那双清亮、坦荡，甚至隐隐带着点狡黠的眼睛。
以喻迟红榜前十的水平，这借口不算高明。
林邘没有当场拆穿他这点小心机，他沉默地从桌上捞过一支黑笔，扯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开始快速地写画演算。
“这里，做条辅助线。”林邘讲得极其简练，但每一个落笔的推导都精准犀利到了极点。
为了看清他的步骤，喻迟微微俯下身靠过去了一点，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那种属于林邘身上独有的、带着点苦涩的冷冽皂香钻进鼻息，他看着纸上凌厉的字迹，随口问了一句：“林邘，你平时都不睡觉吗？”
林邘握笔的手一顿，草稿纸被划破一道细小的口子，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收回手，重新趴回桌子上，用后脑勺拒绝了所有的试探。
但他趴下去的时候，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白，笔杆在指间停了一瞬才被放下，那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喻迟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喻迟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把卷子拿回去，手指在那道题上轻轻点了一下，才坐回自己的座位。
红榜前的人群散了，但林邘这个名字留了下来。
晚自习开始前，教室里还带着白天的热气，日光灯嗡嗡地响，前排后排都有人趁着老师还没来低声对题。
前排一个叫陈子航的男生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他是班上的体育委员，校篮球队的主力，人高马大。
“林邘，能帮我看一道题吗？”他嘿嘿笑着，有点不好意思，把卷子往林邘桌上放。
喻迟当时正在做题，余光里林邘动作自然地接过卷子，看了一眼，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写，步骤分得很清楚，一行接一行，字迹和之前给喻迟讲题时一样工整，但过程详细了不少，讲完了把草稿纸往陈子航那边一推。
陈子航弯着腰看，不住地点头，最后“噢”了一声，那声“噢”极其响亮，引得好几个人回头，他抓起草稿纸，拍了拍林邘的肩膀：“谢了啊兄弟！改天打球叫你！”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在门口差点撞上进来的宋意。
喻迟盯着卷子，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刚才那几行步骤他瞥见了，一行一行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自己拿卷子去问的时候，林邘只写了几笔，嘴里的字凑起来不超过一句。
拿着高分卷子去问，这借口编得确实不怎么样，林邘大概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只是懒得拆穿他。
喻迟把笔重新握紧，那道写了一半的题还晾在卷子上，他看了两秒，把最后几行答完。
有那么一刻他想说点什么，但“你跟我讲怎么没讲那么细”这种话，到了嘴边像变了味，怎么说都不太对，听起来像在挑剔，又像在撒娇。
于是只好咽回去。
经常这样，想说话，找不到话头，于是就算了。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照例是片刻的松动，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笔掉进笔袋的声响，然后是潮水一样的人从前后两个门往外涌。
喻迟不着急走，他把物理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还没写完，但思路已经断了，他盯着那几行空白的答题区看了片刻，决定明天再想，合上卷子的时候，旁边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走廊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声控灯在他头顶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又一段一段地暗下去。他走得不快，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手机屏幕亮着，兰姨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明早想吃什么，他单手打字回了个“都行”。
走出校门的时候，夜风有了一丝凉意，街上的人不多，校门口的小卖部正准备拉卷帘门，老板娘把门口那一排饮料箱往屋里搬，发出哐哐当当的声响。
这条路不宽，两边是几家文具店和打印店，这个点都关了，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光照在人行道上，把梧桐树干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不到二十米，他看见前面有个背影。
步子不快。
他们维持着七八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在树影斑驳的街道上，两个人的影子在这些碎光里交替浮现，共享着同一片忽明忽暗的路。
走出半条街之后，前面的灯光亮了一些，是一个还在营业的水果店，橘色的灯光从卷帘门下沿淌出来，正好打在林邘身上，喻迟看见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那家水果店门口摆着的一筐橘子。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喻迟也走过那筐橘子，余光扫了一眼，橘子在灯光下发着暖融融的颜色，在这个灰扑扑的夜晚里格外显眼。
又走了一个路口，他们在红灯前并排站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刚刚好不会碰到彼此。
喻迟看着前方红灯上的数字在往下跳：五十九、五十八……
倒计时一格格往下走，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肩膀之间隔着那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主动去填满它。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朝对面移动。
过了斑马线之后，林邘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喻迟站在原地停了大概一秒，然后也拐了进去。
巷子里比主街暗得多，墙根长着些杂草，垃圾桶盖子歪歪斜斜地搭着，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替响起。
巷子走到头，视野豁然开朗，原来这条巷子的出口是一家书店的背面，几个空纸箱堆在墙角，店里的暖色调灯光从铁栅栏缝隙里漏出来。
林邘停了一下，这个等候并没有明显的招呼动作，他只是站住了，侧了一下身，看了一眼喻迟的方向，确认喻迟已经在旁边之后，他才继续往前走。
走出了书店的灯光范围，再往前分岔了，往右拐是喻迟回家的方向，往左走则是老街，那一带的巷子更密集，老城区的自建房挤在一起。
林邘在岔路口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喻迟，模糊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依然深沉：“别走那条巷子。”
喻迟愣了一下。
“上次那几个人，”林邘顿了顿，“还在附近转。”
这种关心极其隐晦，不像叮嘱，更像路过时顺手拨开一块会绊倒人的石头，做完之后就要走了，不等人道谢。
喻迟看着他，挑了下眉。
“好。”
林邘点了一下头，转身没入左边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远处一栋楼里。
喻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被巷子的黑暗吞没，才转身往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