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夭起身,在满场好奇的目光里,一步步踏上了测灵台。
观礼台上的三位长老,在听见“云夭”二字时,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泛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李长老捻须低声道:“原来是这孩子。”
王长老含笑点头:“生得倒是眉清俊灵动,模样漂亮。”
张长老望着台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微微颔首,只觉这小野娃子和字完全不像。
云夭吸入一口气,闭了闭眼,抬手将右手覆在了冰凉的灵力测珠上。
他屏息放出一丝伪装好的灵力,掌心刚触上晶石,莹白的珠子瞬间亮起。
先是一层淡绿光晕,随即光芒渐盛,转成澄澈的蓝色,稳稳停在了三阶中品的亮度上,是在外门弟子中等偏上的水准。
云夭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没露馅。
“云夭,三阶中品,入乙组!”执事高声唱喏。
……
随着各个分组名单被宣布完毕,高台上再次响起执事高昂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外门升内门对战表,即刻公示。两两对战,胜者积三分,败者不积分,平局各积一分。”
他话音刚落,便有内门弟子将写满名字的对战榜,贴在了演武场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人群瞬间蜂拥而上,都想看看自己第一轮的对手是谁。
云夭也被沈锦阳拽着,挤到了公告栏前,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乙组,第一轮,【云夭】对阵【赵虎】
旁边的沈锦阳瞬间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云夭的胳膊,声音都急了:“夭夭!不好!这赵虎是外门出了名的狠角色,三阶中品的修为,去年升内门就差了两名,出手特别重,你跟他对上,千万小心啊!”
周围几个相熟的外门弟子也围了过来,纷纷劝道:“是啊云夭,赵虎去年把对手的胳膊都打断了,你要是实在打不过,直接认输,不要硬扛!”
云夭看着榜上的名字,挑了挑眉,非但没慌,眼里反倒燃起了几分战意。
他抬头,下意识地望向高台上的那道月白身影。
正好对上了凌清寒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云夭心里一跳,随即梗着脖子,对着高台上的人,扬了扬下巴,一脸“你等着瞧”的模样。
凌清寒看着他这副炸毛又不服输的样子,薄唇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响彻演武场:“所有弟子就位!第一轮对战,即刻开启!”
十二座比试台的结界,同时亮起了耀眼的光芒。
云夭整理了一番身上的弟子服,转身便往七号比试台走去。沈锦阳在他身后不停叮嘱:“小心点!打不过就认输!千万别硬来!”
云夭回头挥了挥手,脚步没停,一步跃上了比试台。
对面的赵虎早已等候多时,他身材高大,肌肉虬结,手里握着一柄宽背大刀,看着云夭瘦小的身影,眼里满是不屑:“就你这样?我劝你直接认输,免得我动手,伤了你这细皮嫩肉的。”
云夭撇撇嘴,活动了一下手腕:“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不知天高地厚。”赵虎冷哼一声,随着执事一声“比试开始”,瞬间便挥着大刀冲了过来。
三阶中品的灵力尽数爆发,刀风带着凌厉的劲气,直直劈向云夭面门,台下瞬间响起一片惊呼。
可谁也没料到,云夭身形一晃,竟像一片叶子似的,轻飘飘地躲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他在青丘从小和妖兽厮混,最擅长的就是躲,赵虎这招式看着吓人,在他眼里慢得像蜗牛爬。
赵虎一刀劈空,愣了一下,随即更怒,挥着刀接连劈砍,刀风密不透风,可愣是连云夭的衣角都碰不到。
台下的人都看呆了,原本以为是一场一边倒的比试,没想到云夭竟如此灵活。
“你只会躲吗?!”赵虎打得火起,怒吼一声,灵力汇聚在刀尖,使出了昆仑的基础刀法,直直刺向云夭胸前。
云夭见状,不闪不避,就在刀尖快要碰到他衣襟的时候,身形猛地一侧,抬手抓住了赵虎的手腕,借着他冲过来的力道,轻轻一拧一拽。
只听“哐当”一声,大刀掉在了地上,赵虎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几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云夭一脚踹在了膝盖后弯,“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台上。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时间。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谁也没料到,看着柔弱纤细的少年,竟干脆利落地放倒了以凶悍闻名的大块头。
执事先是微微一怔,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素来沉稳有素,不过瞬息便已回神,中气十足地高声宣布:
“第一轮,云夭胜!积三分!”
云夭掸了掸袖角尘灰,下颌微扬走下台,迎接他的是沈锦阳欣喜万分的声音:“夭夭,好身手!竟真的胜了赵虎!”
他心里倒没什么波澜——不过是自幼跟青丘妖兽玩躲猫猫练出来的身法,对付这点拳脚绰绰有余,嘴上却仍是得意地微翘唇角:“我早说过,我并非那般不济。”
余下两轮对战,云夭锋芒渐收,有胜有负。他本就只能表现出三阶中品的修为,只是胜在身法灵动、应变迅捷,遇上同阶或稍弱的对手能稳稳取胜,可遇上三阶上品、或是根基扎实的老弟子,便渐渐落了下风。
三轮对战尽数结束,执事捧着统计完毕的实战总积分榜单,朗声宣告最终名次。
沈锦阳当时就测出了三阶上品的灵力水平,实战正常发挥,稳列实战第八。而云夭凭灵动身法与应变,也拿下了实战第四五的位次。
只是此番大比终榜,依宗门规制,以笔试四成、实战六成加权合分而定。
一想到自己笔试时信笔乱写的答卷,云夭便心头坠沉——字迹潦草、答语荒唐,单论笔试怕是要垫了底,纵是实战位次尚可,也难挽颓势,入内门一事,怕是无望了。
即便如此,他心底仍藏着一丝微末希冀,盼着能有奇迹降临。
不多时,执事捧着最终合分榜单,呈与掌门与诸位长老阅览。
掌门亲自起身,苍劲浑厚的声线借灵力传遍演武场每一处,依序宣读升入内门的一百人终榜名单。
云夭立在台下,指尖微微攥紧,一颗心七上八下,身旁的沈锦阳也屏息凝神地听着。
“第一名……”
“第二名……”
“……第五名,沈锦阳!”
沈锦阳本就笔试功底扎实,两项加权合分后,竟从实战第八跃升至总榜第五,引得周遭弟子纷纷侧目赞叹。
“第六名……”
“……第十五名……第三十七名……第六十五名……”
只听得名单一路念到第八十多位,依旧没有云丘的名字。
云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心头最后一点希冀也渐渐凉了下去,只当自己此番定然落榜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落下——
“第一百名,云夭!”
云夭猛地抬眼,整个人僵在原地,险些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沈锦阳又惊又喜,一把按住他的肩,声音都带着笑意:“中了!夭夭,你中了!刚好最后一名!”
云夭这才回过神,悬了许久的心轰然落地,只觉恍若梦中。
观礼台上,三位长老听得此名,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李长老捻须低笑:“这野娃子……笔试答得荒唐,竟凭着实战硬生生拉回了合分,堪堪入了线。”
王长老含笑点头:“也算他机缘与实力皆有,不差。”
张长老抚须颔首,眼底带笑。
夕阳的金辉漫过昆仑山门的汉白玉阶,各宗门弟子们的喧闹声顺着山风飘了满谷。
大比终榜落定,执事弟子们早已按各宗派归属分好了名册,正领着一百名新晋没门弟子,往各峰各派而去。
昆仑内门与外门天差地别,并非挤在一处修行,而是按剑宗、清玄丹宗、灵枢符宗、撼山宗四脉分峰而居,各有各的居所、练功场与宗门秘境。
云夭手里捏着刚领到的内门弟子令牌,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就被身旁的丹宗执事笑着叫住:“云夭弟子对吧?随我来清玄峰罢,张长老已经在丹堂等着见你了。”
云夭正要不明所以地跟去,手腕就被宋锦阳一把攥住。
少年白净的脸上满是不舍,连声音都低了几分:“夭夭……我要去剑宗的天剑峰了。”
云夭这才反应过来,两人为外门弟子时处处一起行事,如今终究是要分开了。
宋锦阳笔试功底扎实,实战更是亮眼,大比总榜第五,一早就被剑宗长老看中,收入了君知箫所在的主峰。
而云夭自己,凭着灵草辨识卷近乎满分的答卷,被改卷的张长老一眼相中,直接点名要进了清玄丹宗。
“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隔着十万八千里,想找我顺着山路走两刻钟就到了。”云夭拍了拍他的手背,嘴上说得漫不经心,心里却也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日子在昆仑,除了跟那死冰块置气,也就只有宋锦阳一直围着他转,替他打点好一切。他还是很感谢认识这么一个朋友的。
宋锦阳被他拍了一下,感受到了手心的软嫩,耳尖瞬间就红了,连忙松开手,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先送他去了清玄峰的新居所。
内门弟子皆是一人一院,云夭的小院就在清玄峰半山腰,独门独户,院里还带着一方小小的药圃,几畦灵土已经翻整好了,就等着弟子栽种灵草。
正屋旁连着一间炼丹室,丹炉、药碾、玉瓶一应俱全,后院还有一间静修练功室,灵气比外门浓郁了数倍不止。
比起外门那间挤挤巴巴的小宿舍,这里简直是云泥之别。
云夭露出满意的笑容,几步窜到药圃边,指尖戳了戳松软的灵土,嘴里啧啧出声:“可以啊这地方,比我在青丘的小院子都不差。”
宋锦阳站在一旁微笑,被他的兴奋所感染,道:“我在天剑峰的院子也很好,练功场能直接看到主峰的大演武台,就是知箫师兄常去的那一处。”
说到“知箫师兄”四个字,他声音不自觉放轻,眼里满是憧憬崇拜。
云夭抱着的胳膊瞬间紧了紧,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知箫师兄?
心底那点对新住处的欢喜,瞬间被“君知箫”这三个字压下去大半,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又是那个臭冰块。
怎么走哪儿都能听见他的名字。
他没接话,只淡淡“哦”了一声,垂着眼睫拨弄着廊下的草叶,把那点不悦藏进心里。
宋锦阳满心都是对偶像的憧憬,压根没留意到他瞬间沉下去的脸色,只当他是好奇,索性拉着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认认真真地跟他讲起了往事。
“其实……我来昆仑,就是为了知箫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五年前,我老家的镇子闹邪祟,连着死了十几个人,我爹娘花重金请了好几拨修士来,都束手无策。”
云夭脸上的散漫淡了些,安静听着,心底的不爽却没散,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
“就在我们全家都要搬走的时候,昆仑的人来了。领头的就是知箫师兄,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一身洁白道袍,背着剑站在镇子口,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一样。”宋锦阳的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崇拜,“他只出了三剑,就把藏在镇子底下的邪祟斩了,还救了隔壁被附身的小姑娘。那时候我才十岁,站在我爹身后,看着他收剑的样子,就想着,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来昆仑,学本事,做能护着别人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颊更红了,声音也小了几分:“我爹娘本来是要我学商,继承家里的生意的,我跟他们约好,只要我把族里的学业完成,考中秀才,他们就准我来昆仑。我熬了五年,终于来到了这里。”
他抬眼看向云夭,眼神里带着几分腼腆,还有藏不住的欢喜:“而且……还在这里遇到了你。”
云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说得一愣,反应过来后,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把方才那点对君知箫的不爽一并泄了出去,心里暗暗骂道:宋锦阳就这点不好,朋友之间总是这么肉麻干什么。受不了!
宋锦阳只当他是害羞,嘿嘿笑了两声,又兴冲冲地跟他说:“对了夭夭,内门弟子只要修为达标,就能跟着长老和师兄们下凡历练,处理凡间的邪祟作乱、妖兽扰民的事!我早就打听好了,只要我好好修炼,说不定就能跟着知箫师兄他们一起下凡!我好期待!”
他说得两眼放光,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可云夭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满脸写着无所谓,听见“跟着知箫师兄”时,甚至带上了点嫌弃。
下凡历练?跟那个冰块一起?
算了吧,他宁可在丹房啃灵草。
更何况,等他找到线索,他自然不会再在昆仑待了。
他来这破昆仑快两周了,早就过得浑身不自在,他要早点回青丘!回那个他横着走都没人管的地方!再也不用早起上早课,不用背该死的门规,不用看那个死冰块君知箫的冷脸了!
这边宋锦阳又开始婆婆妈妈起来,云夭随口敷衍了两句,又陪着少年聊了会儿天,眼看天快黑了,才把恋恋不舍的宋锦阳送走。
宋锦阳走后,小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山风卷着药草的清香吹进来,月光洒在药圃里,四下里只有虫鸣和远处山涧的流水声。
云夭高兴劲儿过了,往石凳上一坐,看着远处天剑峰方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隐隐有剑光流转的山巅,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月光下,少年红衣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院里的灵草轻轻晃动,山风卷着他小声的哼唧,消散在昆仑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