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夭整理了一番微乱的衣摆,将周身妖气尽数收束,确认无半分破绽,便借着沉沉暮色,快步往昆仑外门的弟子居所而去。
方坐到床沿,门外就传来了熟悉又急切的脚步声。
“夭夭!夭夭你在吗?”
是宋锦阳。
他一进门便快步上前,上上下下将云夭打量了个遍,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秘境突然关闭,我一直没找到你,担心死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云夭往床头斜斜一靠,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随口应道:“我能有什么事?跟着大部队提前出了秘境,好端端的。”
宋锦阳还是不放心,又絮絮叨叨问了许多细节。云夭面上一副凝神倾听的模样,心思却早已飞回了清霄殿那些卷宗上,只在话头间隙,随口应上一两声。
直听宋锦阳又翻来覆去念叨着要护他周全,云夭终于耐不住性子,索性往后一倒,整个人栽在床榻上,双手捂住耳朵,语气恹恹:“好了好了,我当真无事,这一路奔波早已乏了,想歇一歇,你也早些回去吧。”
他这一躺,乌发散落在素色枕席上,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唇色浅淡,在昏暗的屋舍里,肌肤竟透着几分莹润的光。那双总带着狡黠的眼闭着,少了平日的跳脱灵动,反倒多了几分毫无防备的软意。
明明只是随意的姿态,却看得宋锦阳心口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耳尖瞬间红透。
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声音都有些不自然:“好、好……那你好生歇息,我、我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出了屋舍,连门都带得轻了几分。
门一合上,云夭才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人打发走了。他翻了个身趴在床榻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的纹路。
老君掌门的案子,必然与二十年前那场和谈的关键人物脱不了干系,这些人如今大半都在昆仑内门身居要职,想要接触到他们,非得先拿到内门弟子的身份不可。
他正琢磨着怎么名正言顺混进内门,外面走廊里忽然炸开了锅,脚步声、议论声此起彼伏,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听说了吗?这次秘境试炼,彻底作废了!”
“作废?那我们之前拼死拼活刷的妖兽、破的阵,全不算数了?”
“可不是嘛!长老们说秘境屏障被人动了手脚,连六阶魔獠都闯进来了,试炼规则全乱了,成绩一概不认!”
云夭耳朵一动,当即侧过身,把耳朵贴向了门缝的方向,听得愈发仔细。
作废了?
他心里半点可惜都没有,反倒暗自窃喜——反正他全程都在睡觉,本就没什么成绩,作废了反倒正好。
只是这么一来,原本唯一能进内门的路子,似乎都被封死了。
可下一秒,门外的话就让他茅塞顿开。
“别愁眉苦脸的了!掌门和长老们已经定了,把年末的新弟子招收大比,和外门晋升内门的考核合并到一起!两场比试同场进行,统一计分、统一排名。”
“当真?那岂不是说,能不能进内门、能不能拿内门资源,全看这一场了?”
“可不是!笔试加实战,这次连掌门都亲自监考,各个宗派长老都是主考官,一点水分都没有!”
听到“合并考核、晋升内门”,云夭的眼睛瞬间亮了。正愁没由头进内门,瞌睡就送来了枕头,简直是天遂人愿。
就在这时,枕边搁着的传讯玉符忽然亮了。淡金色的灵光裹着两道熟悉的声音,一前一后传了出来。
先是狐帝威严沉稳的声音:“夭儿,父王已经听闻昆仑秘境试炼作废,将行大比。你入昆仑的目的,我与你母亲都清楚,也信你有分寸。考入内门,你才能名正言顺接触核心卷宗,查你挽歌姨母的沉冤……只是昆仑不比青丘,人心复杂,万万不可莽撞行事。”
话音刚落,便传来狐后温柔却带着忧心的声音,显然是一直守在旁边:“夭夭,查案要紧,你的安危更要紧。若是遇到难处,或是受了委屈,一定要传讯回来,我和你爹爹永远是你的后盾。”
玉符的灵光暗下去的瞬间,云夭立马收起玉符,从床上弹了起来。
考入内门,是他查案的必经之路。
不就是一场晋升考核?
他堂堂青丘狐帝幺子,还能被这点凡人宗门的考试难住?
云夭一把捞起床头挂着的外门弟子令牌,片刻收拾好后便往外冲。他得先去报名处,看看这考核到底要考些什么名目,大不了临时抱佛脚,熬上三天三夜,不信考不进这内门!
……
昆仑外门的报名处,此刻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数百名外门弟子挤在公告栏前,踮着脚往前凑,嚷嚷声吵得人脑仁疼。
云夭个子不算矮,可架不住人潮汹涌,挤了半天,非但没挤到前面去,反倒被人踩了好几脚。
“挤什么挤!赶着投胎不成!”云夭皱着眉,抬手拨开前面的人。
他指尖悄悄捻了个极小的法诀,一簇微不可见的火红狐火在指腹一闪而逝,温烫却不张扬,只消弹出去,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群乱挤的人烫得嗷嗷散开,还查不到是他动的手。
正想暗中使坏,胳膊忽然被人一把拽住了。
“夭夭!你可算来了!”宋锦阳兴冲冲地挤到他身边,一张白净的俊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你看,你的报名表我都帮你处理妥当了!籍贯、修为、宗门编号,全填好了,就等你签字了!”
云夭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麻纸,上面的字工工整整,连他随口胡诌的“凡间南陵村”的籍贯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眼中冒光,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张,嘴上嫌弃得不行:“宋锦阳,你是不是闲得慌?我用得着你帮我填?”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飞快地将报名表扫了一遍,见没半分差错,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宋锦阳瞧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登时漫上一阵小小的成就感,小声讷讷道:“我这不是怕……怕你跟这群人挤,伤着碰着了吗?我……我心疼。”
云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当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伸手狠狠揪了一下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闭嘴!以后不准说这种肉麻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宋锦阳被他一瞪一揪,非但没恼,心头反而轻轻一跳。明明是带着火气的一眼,落在他眼里,竟觉得格外鲜活好看,别有一番滋味。
“好、好,我不说了”他连忙讪讪收住心思,飞快转移话题:“对了,我打听到重点了!这次笔试考三门——《昆仑门规》《基础吐纳法》《灵草辨识》,实战是两两对战积分制!我把重点都画好了,回头就给你送过去!”
云夭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昆仑门规》?
上次在练剑台被君知箫罚抄十遍,他一个字都没动,没想到居然成了必考内容。
还有这灵草辨识他倒是懂点皮毛,可基础吐纳法又是什么东西?看来果然是他逃了太多通识课的报应。
云夭正对着考试内容生无可恋,盘算着怎么临时抱佛脚,周围吵吵嚷嚷的人群,忽然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原本挤来挤去的弟子们瞬间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往两边退开,一个个躬身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原本喧闹的报名处,瞬间落针可闻。
云夭心里正纳闷,顺着众人的目光回头一看,脸瞬间就垮了下去。
不远处,君知箫正缓步走来。
月白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身姿挺拔如雪峰上的青松,寒川剑斜佩在腰间,他周身的气场冷冽得吓人,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
他身后跟着素相宜和几位内门弟子,皆是负责此次考核的监考人员,一个个神色肃穆。
君知箫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原本没什么波澜,可在看到站在公告栏前的云夭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四目相对。
云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第一反应不是怕,是警惕——这死冰块,不会认出他是那只狐狸了吧?
转念又定了神:他早已做了完全准备,虽然没能解开君知箫留下的禁制,却也将相关气息尽数敛去,断难被察觉。
想到这里,云夭梗着脖子,狠狠瞪了回去,一双上挑的杏眼睁得圆圆的,一副“我没惹事,你别想找我麻烦”的样子。
君知箫缓步走了过来。
他个子很高,站在云夭面前,投下的阴影刚好把整个人都罩住。清冷的松木香气混着淡淡的雪意,扑面而来。
云夭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只见面前人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山巅刚融化的雪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云夭耳朵里:“罚抄的十遍《昆仑门规》,写完了?”
周围的弟子们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投来震惊又同情的目光。好家伙,这外门弟子是何方神圣?居然被君知箫师兄亲自罚抄门规?!
云夭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又气又窘,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咬着后槽牙,压着声音硬怼回去,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写没写完,就不劳君师兄费心了。我来报名考核,符合宗门规矩,师兄总不至于连这个也要管?”
“自然可以。”君知箫的目光扫过他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报名表,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提醒你,考核规矩森严。若再像练剑台那般,躲在树上啃糖葫芦混日子,趁早回去,不必浪费时间。”
云夭微微弯唇,勾出一抹冷笑,“我混不混日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冰块脸。”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君知箫的眸色动了动,没再跟他计较,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带着众人往内门走去。
直到那抹月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围的弟子们才松了口气,又纷纷好奇地围了上来,对着云夭问东问西。
云夭被围得心烦,一把推开人群,攥着报名表,走到报名窗口,狠狠把纸塞了进去,转身就往外走。
“夭夭!你等等我啊!”宋锦阳连忙追了上去。
云夭走得飞快,咬牙切齿,脚下的石子被他踢得飞出去老远,心里暗暗较上了劲。
不就是个考核吗?
他非要考个前几名,风风光光进内门,看看那个冰块脸,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