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尚未落定,试炼谷半空忽地卷来数道浑厚灵力,压得满场喧闹尽数消散。
几道身影踏云而来,为首的正是昆仑掌门,身后跟着一众宗门长老,个个面色凝重。
掌门声音裹着雄浑灵力,传遍整座山谷,不容置喙。
话音落下,秘境入口的迷雾缓缓散去,一道璀璨的传送光门出现在谷口。
“所有弟子,即刻通过传送门离开试炼谷,不得逗留!”长老们齐声喝令,声震林樾。
围观的弟子不敢耽搁,纷纷有序朝着光门涌去,方才挤得水泄不通的战场外围,转瞬便空荡下来。
宋锦阳被人流裹挟着前行,仍不住频频回头,传讯符早已皱成一团,满心都是寻不到人的焦躁。
这边,君知箫布下的灵力护罩,早随乱斗结束消散而去。云夭见魔獠已死,又听试炼终止,悬着的心刚落了半截,脑子便飞速转了起来。
他抬眼瞥了瞥君知箫收剑而立的清冷背影,再扫了眼渐空的林间,小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当即抖落绒毛上的尘屑,缩着小身子,踮起脚尖,计划巨石后偷偷绕开,溜去传送门。
哪知刚挪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喝,声响不高,却如定身咒一般,教云夭登时僵在原地。
“站住。”
小狐妖耳尖猛地一颤,如同石化般,僵着身子回头,只见君知箫立在三步开外,一双寒眸正牢牢锁着他,平静的眼底藏着几分审视。
身旁站着掌门与一众长老,个个目光如炬。
内中一位白发长老,正是昆仑传功堂首座李松鹤,与掌门同辈,乃是宗门元老,传闻性子随和。
此刻他捋着三尺雪白长须,脸上挂着慈和笑意,开口却无半分情面:“这灵狐现身在杀机四伏的秘境,又恰逢魔獠越界,来历着实蹊跷,须得妥善处置才是。”
云夭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一旁的石烈却摇了摇头,大大咧咧道出想法:“长老休要多虑!依俺看,这小崽子不过是只通人性的灵狐罢了,许是秘境里土生土长的,没见过生人。如今试炼都停了,便将它留在此处,任它自去便是!”
这话一出,云夭的爪尖瞬间扣紧了地面。
留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
他费了这么大劲混进来,不是来这深山里当野狐狸的。缺心眼的大块头,净在此处帮倒忙,瞎搅和。
不等众人再开口,云夭忽然一动。四条小短腿蹬得飞快,直往君知箫身上扑去!
君知箫下意识侧身要躲,可云夭早有准备,纵身一跃,软嫩爪垫精准扒住他小臂,蓬松大尾巴死死缠在他手腕上,整只狐如一块粘人的糖糕,牢牢贴在上面。
“叽叽!叽叽!”
小狐口中发出细碎呜咽,圆溜溜的瞳仁里满是哀求,小脑袋不住蹭着君知箫衣袖,一副誓死不松手的模样。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白发长老忍俊不禁,看向君知箫,笑道:“知箫,看来这灵狐与你颇有缘分,竟这般依赖你。”
周遭长老们个个面露笑意,石烈更是放声大笑:“知箫师兄!这小崽子赖上你了!你便带它走罢,横竖也不占地方!”
素相宜也含笑轻声劝道:“师兄,它这般通人性,想来也不会添乱的。”
君知箫垂眸,瞧着扒在小臂上的小毛团,眉头紧蹙,语气冷硬:“我从不收留无用之物。”
说罢,抬手便要将这团小东西扯下来。
云夭早有防备,爪尖死死勾住道袍布料,半点不肯松。君知箫连扯两下,非但没扯动,反被其用尾巴缠得更牢。
君知箫脸色愈黑,手腕微微用力,要渡灵力逼开他的爪子。云夭哪能如他所愿,也暗中催动一丝灵力护住四肢,任凭那灵力拂来,竟是纹丝不动。
僵持之间,云夭的余光悄悄瞟向了一旁的掌门,登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不敢大动,只偷偷把圆溜溜的眼睛往掌门那边瞟,瞳仁里浸满了哀求,神色可怜至极。
掌门自然瞧得一清二楚,心中有了些许考量。
他怎会不认得这个小家伙?可不正是几日前青丘狐帝亲自送上昆仑、郑重托付的幺子云夭么!
那日狐帝反复叮嘱:此子娇纵顽劣,特送来昆仑磨性吃苦。切记万万不可泄露其真实身份,免得旁人看青丘情面处处迁就,反倒助养一身骄气,一切皆按普通弟子对待,该罚则罚,绝不姑息。
此刻见这小狐可怜巴巴求到自己跟前,掌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当即顺着话头温声开口:“知箫,它既不愿留下,你便暂且将它带走罢,好生看管,莫教它惹出祸端便是。”
君知箫看着小臂上死活不撒手的小毛团,又迎上在场诸位看热闹的目光,只觉如芒在背。
他垂眸,冷声道:“若抓坏我的道袍,立时将你扔回秘境!”
云夭知道冰块脸这是松口了,顿时心花怒放,立马松开爪子,顺着他的小臂轻巧一爬,稳稳蹲在了他的肩膀上,四只小爪子牢牢抓住衣襟。
圆瞳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还偷偷瞥了眼石烈和素相宜,仿佛在说“多亏你们帮衬了”。
素相宜见了,唇角弯得更甚;石烈更是拍着大腿,放声大笑。
君知箫不愿再多费口舌,转身便朝着传送门走去。
月白道袍随风轻拂,肩头蹲着一团火红的小影子,走一步便轻晃一下,与他以往的清冷形象颇有几分格格不入。
踏出传送光门时,试炼谷外早已清净。
参与试炼的弟子已被长老们有序遣散,各自回峰修行,原本喧闹的谷口只剩微风拂过草木的轻响。
君知箫指尖一捻,召出本命长剑寒川。剑光轻颤,稳稳托住一人一狐,缓缓升空,径直往自己独居的清霄峰飞去。
一路无话,不过瞬息便抵达峰顶。
剑光收起,君知箫垂眸瞥了眼肩上纹丝不动的小红狐,声线冷得像峰顶终年不化的寒霜,只丢出两个字:“下来。”
云夭耳朵一动,装作没听见,小爪子反倒往衣襟又攥了攥,脑袋一歪,直接把脸埋进了蓬松的绒毛里,摆明了赖定不走。
君知箫眉峰蹙起,没再跟他绕弯子,指尖灵力微凝,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肩上的小毛团轻轻托了下来,稳稳放在了身前的青石地面上。
“方才在谷中,我带你出来,只是看在掌门的情面。”
他垂眸看着脚边仰头望他的小红狐,语气冷淡,没有半分余地。
“我清霄殿从不收留来路不明的活物,收养更是绝无可能。你既通人性,便自行离开,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别再跟着我。”
话落,他便转身抬脚往清霄殿走。
他早就怀疑这小东西不是什么普通灵狐——出现的时机过于蹊跷。
方才把他放在地上时,他指尖早已凝了一缕极淡的本命剑气,悄无声息地缠在了这狐狸的身上。
这禁制看着不起眼,却有两个用处:一是锁死了他的活动范围,只要他踏出昆仑山门地界,禁制便会立刻触发,将他强行困在原地;二是无论他躲在昆仑的哪个角落,他都能精准感知到他的位置。
云夭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冷笑。
不想收留?若不是为了这殿里的卷宗,你便是八抬大轿请我,我也未必肯来。
见其进门,云夭当即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跟了上去,君知箫前脚刚跨进殿门,他后脚就顺着门槛缝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像一道红影。
君知箫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脚边甩着大尾巴、一脸无辜的小红狐,眸色沉了沉,却没说什么。
他到要看看,这只狐狸到底要做什么。
……
作为昆仑首席大弟子的居所,清霄殿没有半分冗余的奢华,反倒将雅致阔朗展现得淋漓尽致。
白玉为阶,鲛绡作帘,殿内陈设简洁却极尽考究。一张书案、一架满是卷宗的博古架、一方静修蒲团,处处纤尘不染,连书卷都按规制码得整整齐齐,像极了主人冷硬刻板的性子。
君知箫走到寝殿的玉榻旁停下,回头便见那小红狐蹲在殿中,圆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
云夭看似懵懂好奇,实则早已将殿内的禁制布局、卷宗位置、灵力节点,尽数记在了心底。
小狐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叽”,看着温顺听话,心里又开始算计起来。
君知箫见其还算安分,便不再多言,先取出传讯符,将秘境中锁灵阵被篡改的细节、魔獠的魔气特征,一一记录下来传给戒律堂长老。
继而走到一侧的静修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只见男人周身渐渐泛起淡银色的灵力光圈,整个人像融进了寂静里,周遭一切再也与他无关。
殿内一时只剩风拂过窗棂的轻响。
云夭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尖耳却竖得笔直,静静听着静修室里的动静。
一等再等,直到确认那道呼吸平稳了半个时辰,君知箫的灵力也进入了稳定的周天循环,他才悄悄地撑起身子。
四只小爪如轻鸿落地,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一步一步朝着博古架挪去。
他跳到博古架面前的书案前,小爪轻轻扒着案沿,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卷未合起来的卷宗上——正是昆仑历代掌门的手札,其中就有前任掌门老君的记录。
这正是他要找的东西。
二十年前老君掌门离奇暴毙,是整个旧案的开端。
云夭屏住呼吸,刚准备去掀那卷宗,静修室里的灵流气息忽然微微一动。
他瞬间收了动作,轻巧一跃跳回石桌,团成一团缩在角落,仿佛从未动过,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几乎是同时,静修室的门被推开。
君知箫缓步走出来,目光先扫过书案,再落在石桌上缩成一团的小红狐身上,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他走到石桌前,垂眸看着他,冷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趁我修行,做些什么。”
云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懵懂,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发出软乎乎的鸣叫声,一副全然听不懂的无辜模样。
小狐心里却早已警铃大作:这冰块,根本就没入定!他一直在试探我!
君知箫眸色微沉,淡淡丢下一句:“别耍小聪明。”说罢,他转身重新走回静修室。
石桌上,云夭团着身子,看似在打盹,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
你越是防着我,我越要查清楚,你和君玄清,到底藏了多少秘密。这清霄峰,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空手而归。
而静修室内,君知箫盘膝而坐,神识依旧牢牢锁着殿内的动静,那缕空间里传来的平稳气息,一丝不落的落入他的感知里。
这小东西,果然不是普通灵狐。
然而,他早已在狐狸身上下了昆仑范围的锁死禁制,禁制已下,这狐狸就算踏遍三界六道,其行止踪迹,也尽数在他一念之中。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君知箫身前的传讯符骤然亮起,戒律堂长老急促的声音裹着灵力传了出来:“知箫,速来主峰议事殿!秘境锁灵阵的篡改痕迹有了新线索。”
君知箫当机立断,起身整理好衣袍,御剑便往主峰飞去。
云夭不敢再妄自行动,见其离开,也迅速溜了出去,一路躲躲藏藏,确认彻底安全后,找了个隐蔽的树丛,红光一闪,便从一只火红小狐,化作了身着普通弟子服的少年模样。
衣衫微乱,却难掩眉眼间的机灵狡黠,肌肤透着狐妖特有的细腻莹白。
云夭没有急着离开,他屏息凝神,指尖凝起一缕本命狐火,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
果然,狐火刚行至尾椎处,便撞上了一缕极淡、却极其坚韧的剑气禁制——这禁制藏得极深,不主动催动根本察觉不到,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围在灵脉周遭。
云夭挑了挑眉,这冰块果然谨慎。强行解开必然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云夭索性敛了灵力,不再白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