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密枝叶掩映之下,松软的落叶上,蜷着一团巴掌大的火红影子。
是只小红狐,睡得正沉,小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尖耳软耷,爪子揣在胸前,蓬松的大尾巴圈住身子,全然不顾周遭密林里暗藏的杀机。
许是被枝叶晃动惊扰,小狐鼻尖轻轻皱了皱,迷迷糊糊蹭了蹭落叶,非但没醒,反倒往暖处缩了缩,继续酣睡。
素相宜抬手按住唇,才没让惊呼声溢出来,一双眼亮得惊人,满是讶异。
纪玉琅温润的眉眼间也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在这步步杀机的秘境之中,竟会藏着这样一只毫无戒心的小灵狐。
石烈更是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淡漠如君知箫,望着这只在试炼秘境里睡得天昏地暗、旁若无人的小红狐,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秘境之中妖兽横行、杀机四伏,他见过凶戾的、狡诈的、强悍的……却从未见过这般——这般明目张胆、心安理得在生死场里睡大觉的。
君知箫沉默了片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下一秒,高大的男人俯下身,骨节分明的两指精准地捏住小家伙后颈那片软皮,轻轻一拎,便将那团小小的毛茸身子提了起来。
这一下,原本睡得昏沉的云夭终于有了反应。
先是鼻尖轻轻地皱了皱,悬空的小身子茫然地晃了晃,一双圆瞳半睁半闭,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明显还没彻底清醒,满眼都是懵懂。
直到后颈那熟悉的凉意越来越清晰,悬空的失重感扎进意识里,小红狐缓缓抬眼,湿漉漉的视线,不偏不倚对上了君知箫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云夭整只狐,瞬间僵住。
脑子里的睡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他对青丘的敛息术有绝对的自信,封了所有灵力与妖气,便是元婴长老都难察觉,君知箫不过金丹巅峰的修为,竟能精准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可这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功夫,便被他瞬间压了下去,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
也罢——正找不到人的时候,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正愁没机会接近君知箫,如今他以一只误闯秘境的普通灵狐身份,被君知箫主动寻到,正好顺理成章黏在他身边,还不会暴露自己真实身份。
天赐良机。
其中素相宜最先回过神来,目光粘在小红狐柔软透着光亮的皮毛上,对着君知箫轻声道:“君师兄,这小灵狐似通人性,许是误闯进来的,不如……”
“素师妹慎言——”
话还没说完,便被纪玉琅温声打断。
“狐类多生臊气,又在落叶泥尘间打滚,身上不知沾了多少秽气与虫蚁,靠近不得。”
纪玉琅出身清玄丹宗,素来以重度洁癖闻名,莫说沾尘,便是一丝异味,都难以忍受。
此刻他眉头紧蹙,目光瞥过那团蜷在君知箫指间的小东西,微微后退,手中素色折扇“唰”地展开,挡在鼻前,只露出一双温润、却带着明显疏离的眼,以及眼下一颗多情的痣。
他看向君知箫,劝道:“君师弟,依师兄看来,这般不洁之物,还是尽早放下为好,免得污了你的道袍。”
这话一出,石烈当即哈哈大笑,粗着嗓门道:“纪师弟忒也讲究!俺瞧这小狐毛顺溜溜的,哪来的臊气?待俺摸上一摸!”
说罢,他就伸出蒲扇大的手,要去拨弄小红狐那蓬松的大尾巴。
云夭本就绷着神经,见状更是魂都飞了半截——狐尾本就是狐族最敏感的地方,哪能容得野人随意触碰。
他被拎着后颈无处可逃,只能拼尽全力把身子往后缩,蓬松的大尾巴紧紧圈住自己的小腹,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脸上明晃晃写着“休要碰我”四个字。
看见石烈的动作,纪玉琅瞥了瞥眉,扇面依旧挡在鼻前,分毫不让:“体修不知洁净之道。污秽缠身,易染病气。”
云夭被拎在半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洁之物?
狐臊气?
滚泥地?
他是青丘狐族最金贵的嫡子,生来自带暖香,每日必泡灵泉,爱干净到极致,不过是寻处睡了一觉,怎就成了不洁之物?
小狐一股火气直撞顶门,再也装不得乖巧。
它猛地昂起头,圆眼瞪得溜圆,一身红毛根根炸起,恶狠狠盯着纪玉琅。紧接着,便在君知箫指间狠命挣动,小爪子狠命一扬,龇着尖尖白牙,作势要扑,一副凶狠模样。
全场登时一静。
素相宜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大:“它、它这是听懂了?!”
石烈见这小狐张牙舞爪,模样滑稽,乐得拍腿大笑,前仰后合,早忘了方才摸尾巴的事,嚷道:“好家伙!这小玩意儿脾气冲得很!说它两句便不乐意,通灵!太通灵了!!”
纪玉琅自己也一怔,看着那只气得浑身发颤的小红狐,握着扇子的手都顿了顿,一时竟不知该继续嫌弃,还是觉得稀奇。
毕竟灵兽们大多隐居在灵脉深处,不与外界修士接触,更不会轻易踏入宗门试炼这种杀机四伏的地方——这一只,实在太过古怪。
就在众人围着小狐讶异之际,密林深处,忽地卷起一阵腥风,黑气压顶!
一声嘶吼,震得林叶乱落,一头小山般的六阶魔獠,从黑雾里扑将出来,黑爪上挂着毒涎,能蚀金石,直扑众人。
“小心!”
素相宜反应最快,手一扬,数张防御符箓脱手,金光乍现,化作一道屏障,挡在众人身前。
一旁石烈暴喝一声,周身血气翻腾,抡起拳头便要悍然上前。
腥风卷过,素相宜瞧清那魔獠模样,眉头一蹙,神色一沉,凝声道:“六阶魔獠?!此事蹊跷——本次试炼妖兽,上限只得五阶,它如何得以闯进?!”
昆仑试炼秘境,有长老亲布灵阵压制,超出五阶的凶兽,半步也踏不进。如今陡然现了六阶魔獠,只有一个缘由——秘境屏障,被人动了手脚!
纪玉琅也收起了轻慢,扇面紧捂口鼻,足尖连点,疾退至安全位置,温润的面容染上了凝重:“秘境屏障被人篡改了……这绝非寻常试炼,怕是有人蓄意为之啊。”
唯有石烈,非但不惧,反倒双目圆睁,一脸亢奋战意:“六阶又如何?老子正愁没个打得过瘾的对手!来得正好!”
那魔獠凶威扑面,周遭草木遇之即枯,地面都裂出细缝,黑爪直取人群最前的君知箫!
小红狐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一身红毛倒竖,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张牙舞爪?四只小爪死死揪住君知箫道袍,整个狐贴在他胸口,抖作一团,牙关都打颤。
君知箫半步未退,眸生冷光,手掌微微用力,将云夭从身上拽下。
接着,指尖灵力一凝,瞬间幻化出一层淡银色、坚固却温润的灵力护罩,将小红狐严严实实裹在其中。
下一秒,他手腕轻送,护罩带着云夭,轻飘飘地落在了身后安全的巨石凹陷处,只留下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安分待于此处。”
求之不得。
护罩里的云夭瞬间收了那副抖个不停的模样,小爪扒着护罩壁,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眼底哪有半分惧意,全是冷沉的算计。
秘境被人动了手脚。
二十年前,姨母被构陷,起因也是一场被人篡改了阵法的实战。两件事如出一辙,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抬眼扫过魔獠身上的魔气,指尖在护罩壁上轻轻一划,一缕极淡的狐火悄无声息地飘出去,沾在魔獠的鳞甲上。
这狐火能追踪魔气源头,只要找到篡改阵法的人,就能摸到当年旧案的线索。
与此同时,试炼谷外观礼高台上,诸位长老正盯着水光映影镜,见此景象,一个个面色大变,方才闲适气氛,荡然无存。
“六阶魔獠怎生闯入秘境?!”
“屏障被人动了手脚!此事定要严查!”
“快启应急法阵,随时准备接应弟子!”
“君知箫几人正面迎敌,务必保他们平安!”
长老们纷纷起身,灵压激荡,气氛紧绷到极点。
……
狂风卷动,黑气遮天,那魔獠庞大身影,几乎蔽了天光,气势骇人。
这番恐怖的威压与嘶吼,早已惊动了整片试炼区域。
这番威压嘶吼,早惊动了整片试炼之地,四面八方的弟子循声赶来,或御剑,或疾走,不多时,战场外围便已人山人海。
人头攒动间,神色从好奇到惊骇,层层递进。
待瞧清那尊浑身覆着黑甲、煞气滔天的六阶魔獠时,人群轰然炸开。
“是六阶魔物!试炼上限不是只有五阶吗?!”
“快跑罢!这魔物一口能吞了我等!”
“这威压……我的灵力都快转不动了。”
惊呼之中,宋锦阳拼命挤到前排,瞧那魔獠凶状,面色煞白,疯了般四下张望,声音抖道:“夭夭!云夭!你在哪里!”
少年急得眼眶通红,一遍遍在人群里扫过,嘴里翻来覆去地念:“都怪我,都怪我没跟紧他……这般凶险之地,他可万万不能有事!”
而此时,巨石凹陷的灵力护罩内,小红狐云夭的耳尖微微一动。
他茫然地歪了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往人群方向扫了一眼,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影。
方才……好似有人唤我?
不少围观弟子已然腿脚发颤,恐惧像潮水般在人群里蔓延,眼看就要乱作一团。
素相宜见状,柳眉一蹙,声音清亮却沉稳,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嘈杂:“诸位稍安勿躁!不过一头越界魔物罢了,有我等在此,定不会让其伤及无辜!”
她指尖符箓流转,青光铺天,如一汪定心泉水,瞬间稳住人心。
石烈身形魁梧,铁塔般立在阵前,声如洪钟:“怕甚么!有俺们在,这六阶魔物翻不起浪!要观战的站稳后退,要走的便撤,莫要在此添乱!”
纪玉琅则轻摇折扇,素白扇面半掩面,语气温润却笃定:“秘境屏障虽有异动,诸位但守自身即可,我等定斩了此獠,不耽误诸位后续行程。”
三言两语,慌乱人群登时安定,一个个屏息凝神,望着场中四道耀眼身影。
下一刻,大战爆发!
君知箫眸冷如潭,一手稳稳攥住寒川剑剑柄。
“呛啷——”
长剑出鞘,月华剑光暴涨,如银河落九天,剑气冲天,直迎魔獠。
他足尖一点,身形掠空,一剑架住魔獠黑爪,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震得人耳鼓生疼。
素相宜紧随其后,指尖掐诀,快如得只剩残影,数十张高阶符箓齐飞,金光、青光交织,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锁妖阵,阵眼精准卡在魔獠灵脉薄弱处,层层束缚住它的动作。
石烈暴喝一声,双拳砸地,灵力化作磐石巨力,震得那魔獠庞大身躯一滞,踉跄半步。
纪玉琅则轻旋折扇,不退反进,一手控丹,一手结印,清贵身形在魔气里快速穿梭。
屈指轻弹,便见数枚莹白丹丸破空,触到魔獠鳞甲纷纷炸开,破邪净秽,瞬间瓦解其护体魔气。
那魔獠吃了亏,凶性大发,黑爪猛挣,猛地撕破符阵,带着蚀骨魔气,狠命拍向众人。
君知箫眸光一凝,手腕翻转,寒川剑如月华流转,剑招陡然变得更加凌厉无匹。
“剑域·凝霜。”
清冷话音落下,话音落,周身银白剑域展开,寒气刺骨,将魔獠攻势尽数笼住,连它挥爪的动作都迟滞了几分。
素相宜抓住破绽,诀印一变,数十道困灵符如流星飞出,层层缠上魔獠四肢脖颈,符光大作,将它死死定在原地!
“石师兄,动手!”
石烈早已蓄势待发,闻言怒吼一声,周身血气尽数凝聚于双拳,腾地跃至半空,千钧之力狠狠砸向魔獠头颅。
“撼山拳!”
“轰——!”
拳劲落处,魔獠甲碎骨裂,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庞大身躯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纪玉琅眼疾手快,指尖连弹,数枚破魔丹穿空而出,精准嵌入它碎裂的甲胄缝隙。
丹光迸发,瞬间将其体内残余魔气尽数涤荡,只余一具冰冷尸身。
战场一时寂静,随即欢呼声如潮,响彻密林:
“赢了!我等赢了!”
“知箫师兄一剑无敌!”
“素师姐符阵、纪师兄丹术,真个天衣无缝!”
石烈攥着拳头,听了半晌欢呼,没半句提到自己,登时垮了脸,粗声嘟囔:“喂!方才破甲的可是俺的拳头!怎地没人赞俺一句?”
声音不大,恰好被身旁几人听去。
素相宜忍不住弯眼笑道:“石师兄勇猛无双,自是头功!”
纪玉琅也摇扇笑着附和:“师兄牵制有功,不可或缺。”
人群里的宋锦阳狠狠松了口气,抹了把眼角的湿意,依旧不死心地在人群里来回张望,指尖死死攥着传讯符,嘴里喃喃念着:“没事便好,夭夭定然也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