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昆仑试炼之日,如期而至。
漫山灵脉被秘境引动,翻涌如潮。试炼谷入口,数千名弟子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风卷过谷口的青铜钟,发出沉闷的嗡鸣。
此次试炼分双重目的——外门弟子凭此一博,争夺晋升内门的资格;内门弟子则要闯阵夺宝、拼杀排名,争长老亲传的席位与秘境核心的天材地宝。
端的是凶险与机缘并存,一步登天,或是折戟沉沙,全在这秘境里走一遭。
按昆仑试炼铁律,外门弟子统一着玄色劲装,束发扎腰,以示规整;内门弟子则依所属分宗,着本宗标识色道袍,月白、浅碧、月青、墨绿四色,泾渭分明。
这可把云夭憋得够呛。
他生来最爱张扬耀眼的红衣,此刻被一身玄色劲装裹着纤细肩腰,下颌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情不愿”四个大字。
偏偏玄色最是衬人。
沉冷的底色,反倒将他肌肤衬得莹白如雪、眉眼明亮,像暗夜里燃着的一簇小火,越发生动勾人。
这世间但凡妖类,修行到一定境界,便可化为人形。耳、尾、皮毛等等本体特征,皆可随心收敛、自由隐藏。
云夭作为青丘狐帝的幺子,这化形的本事,早已修得炉火纯青。
此刻他收了一身妖气,把狐耳狐尾收得严严实实,站在人群里,不过是个生得过分好看的凡间少年,引得路过的弟子频频侧目。
而这般惹眼的由头,还有一个——便是他身侧寸步不离跟着的俊秀少年郎。
这少年华服玉带,一身贵气,正是凡间名门望族宋家的独苗嫡子,宋锦阳。
这宋家世代显贵,宋锦阳作为独根苗,自小被爹娘捧在掌心里长大,心性纯良,没半分城府。自打头一回见了云夭,便一头栽了进去,鞍前马后,挥金如土。
两人并肩而立,成了人群里最惹眼的两道风景,惹得周遭的目光,一波接一波地扫过来。
此刻,这宋家的傻儿子,一双眼睛正死死黏在云夭身上。
见云夭一身玄衣,肤白胜雪,宋锦阳眼睛都看直了,脸颊通红,傻傻地凑上去:“夭、夭夭……平常只见你穿红衣裳,不想你穿这黑的,竟也这般好看!”
云夭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指尖扯了扯勒得慌的衣领,眉峰微微拧起,压着声音道:“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夭夭。”
宋锦阳瞬间慌了神,连忙改口,试探道:“那、那我叫你小夭?可以吗?”
“小夭?小妖?”云夭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别过脸去,摆了摆手,“随你便吧……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宋锦阳怕他反悔似的,连忙点头如捣蒜,一连叫了好几声“夭夭”。
眼看试炼就要开始,宋锦阳攥紧了腰间的佩剑,神色认真,自顾自保证道:“夭夭,这次试炼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通过试炼、晋升内门!等我变强了,就能好好保护你了!”
云夭正无聊地拨弄手指,闻言,掀了掀眼皮,轻飘飘扫了他一眼:“不必了。我还用不着人保护。
宋锦阳一噎,脑袋瞬间耷拉下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却还是不死心,小声嘟囔:“可是秘境里很危险的……我、我就是想跟你待在一块儿!”
“不要。”云夭拒绝得干脆利落,“等进去之后,我自会找靠谱的人跟着,你顾好自己就行。”
“靠谱的人”四个字出口的瞬间,云夭脑子里已然闪过一道清冷身影。
他嘴角微勾,这可是接近那冰块、摸清他底细的好时机啊。
而这边,听完云夭说的话,宋锦阳原本耷拉下去的脑袋,猛地一下抬了起来。
他先是愣了愣,把“你顾好自己”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七八遍,先前被拒绝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一颗心就像泡进了温热的蜜罐里,甜滋滋的。
幺幺这是、这是在担心他吧?!
宋锦阳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满脑子都是“夭夭关心我”的念头,整个人都飘乎乎的。
就在他魂飞天外的间隙,试炼谷入口的青铜钟,骤然轰鸣起来!
九声钟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钟响落定的瞬间,秘境入口的白雾,“轰”的一声散了开来。
这震耳的钟声猛地把宋锦阳从甜滋滋的幻想里拽了出来。他赫然回神,慌忙左右环顾,身旁哪里还有云夭的影子?
方才他只顾着傻乐,竟半点没察觉,云夭早就在钟响的第一瞬,便如一道轻烟般,跟着人流一头扎进了翻涌的白雾里。
只余下一道玄色背影,眨眼就被蜂拥而至的人潮盖了下去。
“幺幺!”宋锦阳心头一紧,连忙抬脚,疯了似地往前冲,可哪里敌得过乌压压的人群,都卯着劲往前涌。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被汹涌的人流彻底冲散,再抬眼时,白雾茫茫,人声嘈杂,哪里还寻得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
不说谷内人潮涌动,且说那试炼谷外的观礼高台上,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数位宗门长老,端坐于蒲席之上。身前各悬一面水光映影镜,谷内弟子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之中。
此镜一作监察安危、随时驰援之用;二作评定试炼成绩之器——镜侧灵玉自动记录弟子破阵、杀妖、避险等应变之能,累计得分,再由诸位长老临场品评、核定优劣,两相参照,便是最终试炼名次。
而此刻试炼谷内,迷雾翻涌,阵气纵横。
秘境一经开启,入内弟子便会被天地灵流打散,随机传送到谷中各位点,无人能提前选定落点,更无人能预知,下一秒迎接自己的是天材地宝,还是索命凶妖。
云夭落地时,足尖在松软的落叶上轻轻一点,稳稳站住了身形。
他抬眼扫过周遭密不透风的古林,指尖捻诀散开神识,不过片刻,便皱着眉收了回来。
秘境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上数倍,灵脉紊乱,阵气纵横,神识被压制得只能探开百丈有余,莫说找君知箫的踪迹,便是连周遭弟子的气息都感知不到几分。
他被传送到一片密林里,还没等站稳脚跟,脚下的泥土骤然翻涌。数道泛着幽绿毒光的藤蔓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毒蛇似的朝他缠了过来。
这藤妖不过一阶修为,却最是难缠。云夭被这东西追得东躲西藏,腾挪之间,玄色劲装都被藤尖划开了一道口子,片刻功夫,就耗得没了耐心。
他来昆仑的目的便是调查当年事情真相,什么试炼名次、内门资格,自然半分也不放在心上。
云夭眼珠滴溜溜一转,抬眼扫了扫四周,见没人,也没监控的阵法痕迹,心里暗喜。
周遭清净,正好行事!
他可不想为了这破试炼,费半分力气。当即指尖捻诀,封死了身份玉牌的修士气息,周身漫开一层淡金柔光,身形一晃,原地只余一只巴掌大的小红狐。
这小狐左右扫了一圈,一眼盯上了不远处一处藤蔓茂密、光线昏暗的矮树丛,猫着腰,一溜烟钻了进去。
小小的身子往松软的落叶堆里一蜷,再使个青丘祖传的敛息术,把气息遮得严严实实,任谁也找不着。
管他外面阵响震天,妖吼连连,云夭只想找个清净地方,安安稳稳睡上一觉。混到风头过了,再循着君知箫的剑气找过去。
小红狐往落叶堆深处又缩了缩,把自己团成个毛茸茸的球,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半点没有身为试炼弟子的自觉。
四下安静下来,只余下林间风吹叶响,他没一会儿就睡得昏天暗地,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
这边高台上,一众长老的目光,大多集中在镜中那少数几名天资卓绝、修为出众的种子选手身上——尤其是君知箫。
作为剑尊座下首席大弟子,昆仑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他本就是这场试炼当之无愧的魁首热门。
再说那试炼谷的密林里,白雾如纱,缓缓流动,草木间都藏着阵法的冷冽杀意,步步都是玄机。
君知箫执剑前行,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脚步落处,连地上的落叶,都被无形的剑气轻轻拂开,不曾沾起半分尘土。
方才他一剑斩杀了一头三阶嗜血兽,寒川剑归鞘,雪亮如初,竟未沾半分血污。
只余下剑穗上凌冽冷香,与未散的剑气一道,在林间缓缓散开。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前方忽然传来符箓破空的轻响。
君知箫抬眸望去,只见月青衣裙掠过林间,数十张符纸在空中化作金色流光,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一头巨大钢牙兽稳稳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正是灵枢符宗这一辈最出众的弟子——素相宜,此女心思剔透,最善于以巧破险。
素相宜收了符印,指尖还凝着未散的阵光,见到来人,当即敛衽,浅浅颔首:“知箫师兄。
君知箫微一点头,算是回礼,语气清淡无波:“此处阵眼密集,杀机暗藏,多加小心。”
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闷响,伴着妖兽的呜咽声。
石烈一拳砸晕了一头从侧方扑来的黑熊妖,墨绿劲装沾了些尘土,身形魁梧如铁塔,抹了把下巴上的薄汗,朗声大笑:“知箫师弟!素师妹!这鬼地方的妖兽是真多,幸亏老子皮糙肉厚,扛得住!”
君知箫眸光微沉,心底掠过一丝异样。他指尖微顿,正欲细探周遭灵气异动,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温和轻笑,如清泉落石,清润悦耳。
纪玉琅缓步走出,一身浅碧长衫依旧纤尘不染,指尖捏着一枚刚凝好的清灵丹,周身气息温润平和。
他见几人聚在此处,便摇着折扇轻声道:“诸位都在,倒是巧了。前方灵草区似有灵脉异动,不知诸位可愿一同前往?”
纪玉琅一出现,君知箫心底那点异样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清晰。
秘境传送向来是随机打散,绝无刻意聚首之理。
剑宗、符阵宗、撼山宗、丹宗——昆仑四大分宗得意弟子,竟不约而同撞在同一处岔口,未免太过凑巧。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君知箫眸光沉冷,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翻涌不散的白雾,唇瓣微启,正欲开口提醒众人多加警惕,鼻尖缺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极软的甜香。
那气息不似妖兽的腥膻,也不似修士的灵力,带着一点暖融融的甜意,像春日暖阳晒过的熟果,藏在浓密的藤蔓之后,微弱得几乎要被周遭的阵气、血腥味盖了去。
君知箫的脚步骤然顿住,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冷冽如冰的眸色渐渐加深。
下一秒,只见月白道袍微动,君知箫竟是直接无视了身旁三人诧异的目光,脚步一转,朝着那片无人问津的矮树丛,缓步走了过去。
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怔,相互之间对视一眼,皆是满脸不解。
他们这位君师兄,素来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情,一心只有剑道,除了宗门规矩和那把寒川剑,万事不放在心上,怎么会对一片不起眼的矮树丛分心?
石烈性子最直,当即压低了嗓门,粗声粗气地开口:“知箫师兄,那里面不过是些杂草乱藤,能有什么……”
话音未毕,君知箫已经停下了脚步,素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
下一秒,看清树丛里的景象,四人同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