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昆仑山巅,当夜正是寒天凛凛,夜色如泼了浓墨一般。
山岩石隙里,清泉淌下,撞在琉璃池壁上,溅起万点碎银水花,端的好个仙家去处!
池中一人独坐,月白道袍半解,露出肩头暗红的噬魂咒印,宛如蛇信攀附,狰狞可怖。
此人正是昆仑掌门座下首席大弟子,君知箫。
他指尖轻抚剑穗,长剑立在一侧,剑身在水里映出半截冷森森的寒光,周遭剑气激荡,池水微微发颤。
阵阵剧痛自咒印处窜起,在肩骨里细细啃噬,痛意钻心蚀骨。
君知箫眉骨一压,薄唇抿成一道冷硬弧线,指节攥紧剑柄,泛出青白,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池子被这股凛冽气劲激得层层翻涌,水里映着的那张清隽苍白的面容,被搅得粉碎。
松林里一阵枝桠乱响,寒风卷过,竟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甜香气。
君知箫眸色骤沉,此处禁地,怎会有生人气息?
下一瞬,只见一道火红身影,好似流星赶月一般,从林间窜将出来!
那人踏着枝上积雪,疾掠而来,衣摆扫过落雪,带起一串细碎雪雾,全身上下透着一股飞扬跋扈的劲儿。
来者正是青丘狐帝幺子,唤作云夭的。
三日前他“偷”了兜率宫私藏的仙丹,被父君扔来昆仑思过,要好好磨磨他的性子。
这少年红衣猎猎,一双杏眼上挑,湛亮生辉,分明是个擅闯禁地的不速之客,却摆出个巡视自家领地的模样。
“不想昆仑竟有这等好去处,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云夭笑得肆意,眼尾上挑得更为明显,脚尖踮起,点上琉璃池沿。谁料那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又沾了池边溅的雪水,滑得就似抹了猪油一般!
云夭脚下猛地一滑,重心全失,惊呼一声,往前踉跄着,直往池子里扑将下去。
眼看就要一头扎进池水里,一道寒光从水里骤然掠起,快得只剩下残影,堪堪擦着云夭的耳际过去,钉进身后的岩壁里。
“嚓”的一声,他耳侧一缕乌黑发丝,应声而断,飘飘悠悠落在雪地里。
“嘶——”
云夭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再回头看时,正撞进一双沉如寒池的眸子。
池中人半坐半倚,水珠从乌黑发梢滴落,顺着脖颈滑进衣料,明明是带了几分狼狈的模样,周身气场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半步。
云夭眼睛一眯,扬起下巴,虚张声势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偷袭本公子!险些伤了我的脸,昆仑就是这么待客的?”
君知箫眸色未动,声音裹着寒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昆仑禁地,你既擅闯,便该知禁地有‘擅入者,剑下示警’的规矩。”
他缓缓起身,水流顺着流畅的肩线滑落,月色在他身上镀了层清辉。寒川剑被他抬手握住,剑穗轻晃,明明未出鞘,却已透出逼人的剑气。
云夭被那冷冽目光扫过,心头毫无惧意,反倒多了几分玩味,往后退了半步,跳下池沿落在青石上。
红衣翻飞间,他单手叉腰,恶狠狠瞪回去,嘴上不肯服软:“本公子不过是迷了路,哪来什么擅闯?你这小冰块,未免管得也太宽了。”
话落,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寒川剑——剑鞘云纹古朴,穗子末端悬着一枚水滴暖玉。
云夭心底已然翻涌,面上却半点不露,指尖已悄然凝起一缕细微妖力。
正说之间,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法器碰撞的叮当声,正是巡山的弟子过来了。
云夭耳尖微动,身形一掠,便隐至古松之后,屏息凝神,静静循声观望。
刚入昆仑,他可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打乱了查案的计划。
君知箫淡淡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极淡的冷哼,广袖猛地一拂。
池水霎时间腾起层层白雾,似轻纱般,将两人团团裹住,隐匿两人身影。
云夭伏在树后,望着缓缓升起的白雾,眼底掠过一道暗光。
果然,这人身上,藏着不能见人的秘密。
夜色渐沉,松枝上的积雪偶尔落下,砸在琉璃瓦上发出轻响。
巡山弟子的灯笼光在林间晃了晃,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白雾散去,君知箫已换了件干净的道袍,寒川剑归了鞘。他眸色冷漠,袍角扫过青石,带起一阵寒风:“再擅闯禁地,剑下无情。”
话音刚落,只见男人指尖微捻,一道淡青色的法劲,直往云夭打来!
云夭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眸底亮起精光,不闪不避,就在法劲及身的前一瞬,指尖凝起的妖力精准拂过寒川剑的剑穗系口。
下一刻,云夭顺势被法劲掀飞,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卷着刺骨寒风,狠狠撞在身上。
只听,“嘭”的一声,整个人瞬间被掀飞出去,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松林外的雪地里,把那厚厚的积雪,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冰冷的雪沫子,瞬间灌满了他的领口、嘴巴,冻得他一激灵,打了个寒颤。
云夭皱着眉,手肘撑着雪地,双膝弯起,支着身子跪坐起来,垂头猛地咳嗽。
“呸!呸呸——!”
他狼狈地跪在雪堆里,拼命将嘴里的冰碴子和雪沫吐出来,鼻尖冻得通红,精致的五官皱成了一团。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雪水,牙关死死咬紧,心底只淡淡掠过一句:这冰块脸,下手还真够重的。
而那枚被他暗中弄松的剑穗,早已在冲击力下飘落,静静躺在他脚边的雪地里。
云夭悬了半宿的心终于落定。
他俯身拾起剑穗,指尖凝起一丝灵力,在自己掌心精准划开一道细深的口子。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细嫩的掌纹滴滴答答坠落,砸在洁白的雪地上,和他方才吐出来的冰碴雪沫混在一处,白的雪、红的血,刺目得很。
渗血的掌心蹭上穗子末端暖玉。
一声极轻的闷响,暖玉瞬间泛起一丝极淡的暖金柔光,贴着掌心微微发烫,与他脖子上贴身藏着的半块玉佩,疯狂呼应起来。
云夭指尖摩挲着暖玉,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又翻来覆去将剑穗看了一遍,心底已然确认此物来历。
看来这君知箫,和二十年前的旧案,脱不了干系。
再抬眼望去,整片琉璃仙池早已被一层冰冷厚重的透明结界牢牢封住,半分缝隙都不留。
云夭面上不动声色,将剑穗稳妥收入贴身袖中。不再多留,红衣一甩,踩着厚重积雪,飞速蹿进松林深处。
月色寂寂,只留下雪地里几个深深的脚印,和那层泛着冷光的结界,在寒夜中寂然不动。
……
这日清晨,昆仑山腰,晨曦初破。
青石铺就的内门练剑台上,数十名剑宗弟子身着道袍,剑光如虹,齐齐演练着《昆仑九式》。
剑气纵横交织,将周遭的薄雾劈得四分五裂。
台侧一块高石上,君知箫负手而立,寒川剑斜斜插在身侧,新换的素白剑穗,银线在晨光里泛着淡光。
他是昆仑剑尊座下首席大弟子,宗门内定的下一任剑尊。寻常练剑本无需亲至,然宗门试炼在即,秘境的阵法需他亲自查验,今日便顺道来看看弟子们的课业进度。
他目光清冷如淬了寒的剑,扫过每一名弟子的剑招,时而抬手淡声指出偏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眉宇间凝着独属于修剑之人的肃然。
不说台上练剑,且说离这练剑台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上,正躺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的那云夭!
只见他正斜躺在粗壮的横枝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捏着一串刚从山下集镇买来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看着就酸甜可口。
他翘着个二郎腿,好不悠闲自在。
他入昆仑后,名义上暂归外门看管,借着思过的名头,早已把昆仑内外的地形、守卫换班的时间摸得一清二楚。
今早趁外门弟子换班,他便溜进了内门边界,本想找机会再探一探禁地,没想到刚爬上这棵槐树,就撞见了练剑台上的君知箫。
更巧的是,之前那个把他扔出禁地的冰块脸,正站在高石上。
前一夜禁地匆匆一面,他只确认了剑穗的来历,却没摸清这人的底细——他到底是君玄清骗局里的棋子,还是同谋?亦或是,和他一样,也在查当年的旧案?
云夭眯起眼,咔嚓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他生出几分好奇,索性在树枝上探出头。
他一边啃着糖葫芦,一边扒着松枝偷偷观战,杏眼瞪得圆圆的,看得津津有味。
正看得无趣,忽听得台下一阵风响,一道剑光疾飞而来!
只见一个女子,一身墨绿劲装,生得眉目英挺,正是内门弟子里有名的女剑修黛春回。
她剑势凌厉,径直掠到高石之下,对着君知箫拱手行礼,声音清亮:“君师兄,弟子演练《昆仑九式》最后一式,总觉得剑势凝滞,收放不得自如,还请师兄指点一二!”
君知箫微微颔首,把目光从弟子们的剑招上收回,纵身跃下高石。
寒川剑应声出鞘,“呛啷”一声清响,剑气如霜雪般弥漫开来,周遭空气瞬间冷了几度,晨光落在剑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只见他手腕轻转,剑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不过三招,便将《昆仑九式》最后一式的精髓,拆解得一清二楚,点到即止。收剑而立时,剑穗轻晃。
“最后一式,重守心,而非强攻。”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你太过执着于剑势的凌厉,急于求成,反倒失了昆仑剑法的本心,自然凝滞。”
黛春回恍然大悟,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师兄指点!弟子明白了!”
云夭在树上看得兴起,手上不自觉运起灵力比划,嘴里含着糖葫芦,声音含糊不清:“这招有甚么难的?要是换成我,就往左边闪身,再反手拍他剑脊,保管叫他剑都握不住……”
话音刚落,只见练剑台下的君知箫,目光骤然扫了过来!
那目光冷得像冰棱,带着凌厉的剑气,直直锁定了这颗槐树的方向。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都叫云夭缩了缩脖子——这人的感知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得多。
他顿感不妙,刚想偷偷溜下树,只觉眼前一晃,君知箫便已立在树荫之下。
男人抬眸望上来,目光冷冽如冰刃,先淡淡扫过云夭身上衣着,心中了然,接着眉峰微锁,声线浸着寒雾:“又是你?”
话毕,男人的视线再落回云夭攥在手里、啃得只剩半串的糖葫芦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昆仑内门修炼区域,非内门弟子不得擅入。看你衣着,便知是外门弟子,前日擅闯禁地,今日又来此处游荡,你眼里,还有半分宗门规矩?”
云夭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衣摆轻扬,半点不见狼狈。
他仰着下巴,摆出一副骄纵不服气的模样,嘴硬道:“谁擅闯了?本公子是奉外门管事之命,来此采凝露草入药的!这草就长在这树底下,难不成采个药,也要亲自跟你报备?
他慌忙把剩下的糖葫芦藏到身后,试图掩饰自己确实在摸鱼的事实,又梗着脖子补了一句:“再说了,冰块脸,你是昆仑戒律堂成精了不成?什么都要管!”
君知箫眸色未变,语气依旧是按矩行事的淡漠:“外门有外门的活动范围,此地已属内门边界,逾越便是违规。念你初犯,且未造成惊扰,罚你抄录《昆仑门规》十遍,日落前送至戒律堂。即刻返回外门,不得再犯。”
说罢,男人转身欲走,又似想起甚么,脚步一顿,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冷了几分:“宗门试炼在即,外门弟子更该恪守规矩,潜心修炼,下次再让我撞见,便不是抄录门规这么简单了。”
……
不多时,练剑的弟子散去大半,负责试炼阵法的管事弟子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语气尊敬:“君师兄,试炼用的困魔阵已经调整妥当,是否要去查验一番?”
君知箫微微颔首,和他并肩往阵法区走。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似有察觉,侧头瞥了一眼。
树底下空荡荡的,只留下几片糖葫芦的糖纸,还有几株被踩得歪歪扭扭的凝露草,被风卷着,在雪地里蔫头耷脑地晃了晃。
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灵力轻扫而过,将地上糖纸无声卷走湮灭。
肆意丢弃杂物,污损昆仑清净之地——已是第三犯。
他收回目光,眉头微蹙,声音低沉,似自语般:“外门弟子,倒是越发散漫了。”
而此时的云夭,早已绕到了内门边界的石阶后,探头看着那抹月白身影走远,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剑穗暖玉,玉身微微发烫。
“君知箫……”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来日方长,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门居所走,脚步轻快,心里早已盘算好了——试炼秘境,便是他接近君知箫、深入昆仑核心的最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