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回狐狸的日子,纵有诸多不便,但胜在无拘无束。
云夭总算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应付早课,更不用背丹堂那些严苛的宗门规矩,四条小短腿蹬得飞快,昆仑的山山水水,他想去哪就去哪。
闲下来的第一时间,他就蹦蹦跳跳地往天剑峰跑,想去找好久没见的宋锦阳。
宋锦阳如今身在的剑宗,乃是昆仑的顶尖门派,门规森严、事务繁杂,平日里连喘息的空隙都极少,两人已是许久没能见上一面。
云夭蹲在天剑峰大演武场远处的老槐树枝桠上,一眼就看到了演武场中央的宋锦阳。
少年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手中长剑挽出朵朵剑花,寒光凛冽。
一套剑法收势,周遭弟子的叫好声便涌了上来,相熟的师兄姐递上汗巾水囊,宋锦阳笑着接过,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再不见当初在外门时,事事围着他转、替他打点周全的腼腆模样。
云夭歪了歪头,爪子扒着粗糙的树皮,心里啧了一声。
这小子日子过得越发风生水起了,新的师兄弟交着,离仰慕的师尊也近了,怕早把那个天天蹭他饭、要他收拾烂摊子的云夭,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就这么蹲在树上,饶有兴致地看了足足半个时辰,宋锦阳的目光,竟一次也没往这边扫过。云夭蓬松的大尾巴微微垂下,它爪子一松,从树上利落跃下,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云夭漫山遍野地闲逛。
狐族本就嗅觉灵敏,如今变回原身,更是连数里之外的气息都能辨得清清楚楚。
没走多远,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混着淡淡的灵气温香,顺着山风飘了过来,勾得他脚步一顿,两只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云夭眼睛一亮,当即循着那缕香气,一路窜进了后山的老松林深处。到了一株千年古松下,那酒香愈发浓郁清晰——正是此处了!
他用爪子飞快地刨开松土,没一会儿,便刨出了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黑陶酒坛。
掀开封泥的刹那,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甜香混着灵气扑面而来。云夭的尾巴当即翘得老高,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亮得惊人。
他自小在青丘长大,爹娘纵着他调皮捣蛋,唯独酒这一样,半滴都不许他沾。如今被这酒香勾得心痒难耐,只觉这东西闻着,便比丹堂那些苦口的丹药好上千倍万倍。
想来是哪个嗜酒的长老,偷偷酿了藏在这里的,结果盖子没盖紧,才让他钻了空子。
云夭抱着酒坛子,舔了舔嘴,若在此处喝,动静太大,少不得要被人发现。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当即想到了个绝佳的去处——君知箫的院子。
全昆仑谁不知道,君知箫的院子在天剑峰最偏僻的崖边,除了他自己,平日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很,莫说喝一坛酒,就算里头着了火,怕是也要等君师兄练完功回院,才能发觉。
说干就干。
云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拖带拽,硬是把约莫一狐高的酒坛子,一路拖到了君知箫的院子里。
他叼着坛口从窗缝钻进去,纵身跳上桌子,抱着酒坛便大口喝了起来。
灵酒入喉,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腹中,熨帖得他眯起了眼睛,身后的大尾巴晃来晃去,好不惬意。
喝着喝着就忘了形,大半坛子酒都进了肚子,酒水洒了一地,床褥、书案上溅得到处都是,连案上摊开的书卷都被酒液泡得发皱。
喝到最后,他晕乎乎的,一头扎进床底下,抱着尾巴就睡了过去,空了大半的酒坛子,被随手扔在了桌子底下。
云夭是在一阵昏沉里猛地惊醒的,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蜷在床底不知睡了多久,外头天色如墨,殿内早已暗得看不清轮廓。
他瞬间绷紧了身子,从床底偷偷探出小半个头,屏住呼吸凝神探查周遭,院中风声穿林簌簌作响,未曾捕捉到灵力气息——这冰块脸竟还未回来?
他当即松了口气,手脚并用地从床底爬出来,抖了抖身上沾的浮尘,趁着暮色四合的空档,头也不回地溜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沾到熟悉的床榻,翻涌的困意便瞬间将他吞没,没心没肺的小狐狸很快便酣然睡去,那院里头没收拾的烂摊子,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
第二日,整个昆仑都炸开了锅。
藏酒的不是旁人,正是昆仑戒律堂的王敬严长老。人如其名,他执掌宗门戒律二十载,铁面无私,上至首座弟子,下至外门杂役,无不对他敬畏三分。
这坛醉仙酿他足足酿了十年,从选米、酿曲到入坛封藏,全程亲力亲为,宝贝得跟命根子一样,平日里连宗门大宴都不肯拿出来,每日只舍得取一小杯浅尝。
这日一早,他照旧来后山取酒,却见松树下的土坑被刨得乱七八糟,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子,早已不翼而飞。
王长老的脸,当场便沉了下来。
王长老执掌戒律堂多年,追踪查探的本事本就无人能及,当即循着酒中残留的灵力痕迹一路追查,顺着山风里飘来的酒香,径直找到了君知箫的独门院落。
院门紧闭,可隔着院墙,都能闻到里头浓郁不散的酒香。
王长老怒火中烧,当即带着戒律堂弟子破门而入,一进门,便见满地狼藉:空了的酒坛歪在桌底,酒液洒得满地都是,床褥、书案上全是酒渍,案上的书卷被泡得发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昆仑上下,连掌门都闻讯赶了过来。
所有人都议论纷纷,满脸难以置信——君知箫是谁?昆仑千年不遇的剑道奇才,素来克己守礼,不近酒色,不沾荤腥,便是宗门大宴上的果酒,都未曾碰过一口,怎么可能偷喝长老的珍藏,还把院子弄得这般狼藉?
更关键的是,从昨夜到今日清晨,君知箫全程都在剑冢秘境闭关打坐,守阵的弟子可以全程作证,大师兄半步都未曾离开过秘境,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
人证确凿,按理说嫌疑本该直接洗清,可酒坛子就在他院子里,痕迹遍布,由不得人不生疑。
王长老黑着一张脸,指尖攥得咯咯作响,十年心血毁于一旦,饶是他心里默念了百遍清心诀,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时,院外传来了轻稳的脚步声。
君知箫刚结束一夜的打坐,周身还带着凛冽寒气,墨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眉眼清冷,全然不知院内的风起云涌。
他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院内立着的掌门、王长老和一众戒律堂弟子,眉峰蹙了一下。
王长老脸色铁青地看着来人,正要开口喝问之际,旁边一个勘察现场的戒律堂弟子忽然出声,指着床底与桌角的地面,躬身禀报:“长老!掌门!请看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光洁的石地上,印着好几串清晰的、不到半巴掌大的爪印,沾着后山松林的松针与湿泥,一路从窗沿蔓延到桌底,又绕到床榻边,分明是幼狐的脚印。
爪印旁还落着几根极细的、火红色的狐毛,混在酒渍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众人这才惊觉,那酒坛封口处,除了王长老自己的灵力印记,还残留着一丝被忽略的、与狐毛同源的淡淡妖气,正和脚印上的气息严丝合缝。
“狐狸?!”王长老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目光直直射向站在一旁的李长老,火气瞬间就找到了出口,“李长老!你干得好事!当初在秘境里,就是你非要撺掇着知箫把这来历不明的灵狐带回来!现在好了!这孽畜偷了我的十年醉仙酿,还把知箫的院子霍霍成这样!你说这事怎么算!”
李长老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怼,老脸微微一红,几乎看不大出来,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自知理亏,咳了两声:“哎呀老王,消消气,消消气,谁能想到这小家伙看着灵动,胆子这么大呢……”
“灵动?!”王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我那封藏了十年、一口都舍不得多喝的醉仙酿!就被你所谓的‘灵动’的孽畜一次性霍霍了大半!”
王长老话音刚落,旁边那个勘察现场的弟子,捧着从桌底捡起来的黑陶酒坛走了过来。
那弟子面无表情,丝毫没意识到王长老的滔天怒火,坛口朝下,将其举得高高的,上下晃动了好半天,才见一滴浑浊的酒液慢悠悠从坛口坠下,“嗒”地一声砸在光洁的石地上,留下一道浅浅印记。
他又探头看了看酒坛底,随即对着王长老躬身道:“回禀长老,您说得不对。不是喝了大半,是一滴都不剩了。”
这话一出,满院瞬间鸦雀无声,围观众人憋着笑,一个个肩膀抖得像筛糠,硬是不敢笑出声来,怕成了王长老的下一个出气筒。
王敬严先是被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愣了两秒,随即怒火彻底冲上了头顶。
他一把夺过弟子手里的空酒坛,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黑陶坛子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混账东西!”他指着院门口,气得声音都在发颤,两撇八字胡抖得快要飞起来,“给我滚出去!!”
那弟子挠了挠头,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没眼力见的话,赶紧躬身把腰弯得极低,快要贴到地上,连声告罪:“弟子知错!弟子愚钝!这就下去领罚!”
说完便头也不敢抬,快步退了出去,半点不敢在院里多待。
王敬严捂着胸口狠狠顺了两口气,只觉得这接连两下火上浇油,气得他心口发闷,只觉自己这点修为寿元,都要被今天这档子事折耗去不少。
旁边的李松鹤长老早就憋笑憋得快内伤了,他捋着雪白的长须,一边暗叹这热闹看得值,一边又有点心里发虚。
眼瞧着老伙计气成这副模样,他清了清嗓子,刚往前凑了半步,想打个圆场。
安慰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王敬严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就扫了过来,眼神淬了毒似的,明明白白写着:你先别说话,这笔账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算。
这边君知箫站在院门口,望着满院的狼藉,再听着方才的争执,早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个七七八八。
不等众人再开口,他先上前一步,对着掌门与王长老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掌门,王长老,这灵狐是我当初从秘境带出来的,未能看管好它,才酿下今日的祸事。所有责任,皆在我。
这话一出,全场肃静。
王长老愣了一下,火气消了大半。
他已经知道这事跟君知箫没关系,如今弟子还主动担责,他自然说不出什么重话,连忙摆手:“知箫,这事本就不怪你,是那孽畜自己闯的祸……
掌门看着躬身行礼的大弟子,心里有些考量。他最是清楚,这闯祸的灵狐正是青丘帝子云夭,是狐帝亲自托孤、且他亲口答应要好生照拂的贵客,虽说是反思修行,但谁敢动半分重罚。
他虽也清楚这事与自己最为看重的大弟子关系不大,是那顽童连累了他,但君知箫是昆仑千年不遇的奇才,更是全宗弟子的表率,若是因身份特殊便破了规矩,往后宗门戒律,便再难服众。
他沉吟片刻,威严的声音传遍整个院落,一字一句清晰可闻,不带余地:“君知箫,你身为宗门首席弟子,收留灵狐却未能看管好,致其擅闯后山禁地、偷盗长老私藏、损毁宗门器物,触犯门规多条,难辞其咎。现罚你入锁灵静室禁闭七日,不得擅自运转灵力,不得外出,非掌门传召不得接受探视。”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谁都知道,锁灵静室是昆仑惩戒核心弟子的重地,阴冷闭塞,最磨心性;而锁灵缚更是专门约束高修为修士的法器,一旦束上,周身灵力便会被牢牢锁住,连最基础的吐纳调息都会受影响。
李松鹤长老听罢,忍不住上前一步,开口求情:“掌门!这罚得太重了!知箫本就是无辜的,不过是替那小狐狸担了责,这怎么行啊!”
王敬严也慌了神。他本来只是气那偷酒的小狐狸,半点没想过要迁怒君知箫,连忙跟着摆手:“掌门使不得!这事全怪那孽畜,跟知箫一点关系都没有!酒没了就没了,哪能为了这点事,就罚知箫去锁灵静室?那地方对修为损耗多重啊?万万不可!”
周遭的戒律堂弟子也都面露难色,一个个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是无妄之灾。
站在一旁的石烈和素相宜也变了脸色。石烈攥着拳头就想上前,却被素相宜轻轻拉了一下,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在这个时候冲撞掌门,
众口难调,掌门捏了捏眉心,抬了抬手,止住了众人七嘴八舌的求情,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不容置喙:“好了,此事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多言。昆仑立宗千年,靠的便是规矩二字,知箫身为首席弟子,更该以身作则。”
君知箫本人神色未变,躬身行礼道:“弟子领罚。”
掌门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却也只是微微颔首,沉声道:“既已领罚,即刻便随戒律堂弟子前往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