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声。
陈远山站在那具尸体面前,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尸体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笑意。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没有腐烂,没有干瘪,只是白了一点,像是失血过多的那种白。
“他怎么死的?”陈远山终于问出口。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死。”她说。
陈远山转过头,看着她。
“没死?”
“他是你。”小女孩说,“你来了,他就成了尸体。下一个你来的时候,你也会成为尸体。”
陈远山听不懂。
小女孩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关于你的故事。”
她拉着陈远山的手,在那具尸体旁边坐下来。
骨灰在她身下铺开,像一张灰白色的毯子。
“很久很久以前,”她开始讲,“有一个人,叫陈远山。他是守人的人,拿着那块石头,来昆仑墟找我。他走到半路,遇到了别的东西,死了。石头丢了。”
陈远山听着。这是那个女人讲过的故事。
“但石头没丢。”小女孩继续说,“石头被另一个人捡到了。那个人也姓陈,也长得像你,也做了一个梦,也走进了那道峡谷。他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原来那个人。但他不是。他是第二个。”
她看着陈远山,眼神很平静。
“第二个陈远山。”
陈远山的心跳开始加速。
“然后呢?”
“然后他走进来了。”小女孩说,“走进来了,就成了守人的人。他守着我,守了一千年。守完之后,他走进那扇门,来到这里——”
她指了指那具尸体。
“然后躺下,等着下一个他来。”
陈远山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三个呢?”
“也来了。”小女孩说,“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都来了。每一个都叫陈远山,每一个都拿着那块石头,每一个都走进那扇门,每一个都躺在这里,等着下一个。”
她转过头,看着陈远山。
“你是第九个。”
陈远山的脑子嗡嗡作响。
九世?
他已经活了九世?
他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件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冲锋衣,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悲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想知道真相吗?”
陈远山点头。
小女孩站起来,走到那具尸体旁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尸体的额头上。
尸体的眼睛睁开了。
陈远山猛地往后一缩。
那双眼睛看着他——黑色的,人类的,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但那眼睛里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洞。
然后那双眼睛开始说话。
不是用嘴,是用眼睛。那些画面直接从瞳孔里映出来,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陈远山眼前闪过——
第一个陈远山。
他走进峡谷,看见那双眼睛,听见那个声音,来到那个地下巨圆,走进那扇门。他看见小女孩,看见废墟,看见这具尸体——那时候还没有尸体,只有空荡荡的凹陷。
他问小女孩:我该做什么?
小女孩说:守着我。守一千年。
他说:好。
然后他开始守。
一千年。
画面在快进。日月轮转,废墟依旧。他坐在那片骨灰上,一动不动,看着那扇门。小女孩在他身边,从一个孩子长成少女,从少女长成女人,从女人开始变老——
但画面里的小女孩没有变老。
变老的是他。
他的头发白了,皮肤皱了,背也驼了。但小女孩还是那张脸,那个十几岁的孩子,光着脚,穿着白袍,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身边。
一千年终于到了。
他站起来,走向那扇门。小女孩跟在后面,送他到门口。
他走进去。
他看见那个凹陷。
他躺下去。
他闭上眼睛。
第二个陈远山。
他走进峡谷,看见那双眼睛,听见那个声音,来到那个地下巨圆,走进那扇门。他看见小女孩,看见废墟,看见那具尸体——第一任陈远山的尸体。
他问:这是谁?
小女孩说:是你。
他问:那我又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
他说:我要守多久?
小女孩说:一千年。
他说:好。
画面又开始快进。
一千年。
第二个陈远山变老了,躺进了凹陷。第三个来了。第四个来了。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每一个都一样。
每一个都问同样的问题。
每一个都得到同样的回答。
每一个都守了一千年。
每一个都躺进那个凹陷。
画面停在第八个陈远山躺下去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闭上了。
然后那双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是第九个陈远山的眼睛。
画面消失了。
陈远山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他自己。那是八个他自己。
那是他守了八千年的证明。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为什么要守?”
小女孩看着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是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一直都是我?”
小女孩还是看着他。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捧起他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悲哀。
“因为你在等我。”她说。
陈远山愣住了。
“等我长大。”她继续说,“等我变成一个能走进那扇门的人。”
她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一步。
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吹起她的白袍,吹起她的长发。
她站在那具尸体旁边,站在那八个陈远山的终点旁边,看着第九个陈远山。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她问。
陈远山摇头。
“不是一千三百年。”她说,“是八千年。”
八千年。
陈远山听见这三个字在自己脑子里炸开。
“第一个陈远山来的时候,我是个孩子。”她说,“他守了我一千年。我长大了一点。第二个来的时候,我又长大了一点。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八个来的时候,我已经快长大了。”她说,“快长成能走进那扇门的年纪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远山。
“然后你来了。”她说,“第九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陈远山很近很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远山摇头。
小女孩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期待,有害怕,有悲伤,有喜悦,还有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意味着,”她说,“我长大了。”
她伸出手,指着那扇门——那扇金色的、开了一条缝的门。
“现在,”她说,“我们可以一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