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站起来。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看着身边这个已经长大的小女孩——不,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就在刚才说话的功夫,她又长大了一点。
十五六岁的样子。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脸上的婴儿肥消失了,下巴变尖了,脖子变长了,个子也高了一点。
陈远山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一千三百年后的女人。
那个在血池边等了他一千三百年的女人。
那个眼睛里全是疲惫的女人。
那个推了他一把的女人。
“她呢?”他问。
小女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奇怪的光。
“谁?”
“那个你。”陈远山说,“那个在门那边等了一千三百年的你。”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我。”她说。
陈远山愣住了。
“那是我的影子。”小女孩说,“我留在这边的影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那扇门更近了。
“我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把影子留在了那边。”她说,“让她守着门,等着守人的人来。”
陈远山想起那个女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那个推了他一把的手。
“她等了多久?”
“很久。”小女孩说,“比我想的还要久。”
她回过头,看着陈远山。
“你知道她为什么推你吗?”
陈远山摇头。
“因为她想让我走。”小女孩说,“她想让我走进这扇门,去看那边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着那扇门。
“那边,”她说,“才是真正的昆仑墟。”
陈远山看着那扇门。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柔和,温暖,一点也不刺眼。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具体的形状,只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他。
“你进去过吗?”他问。
小女孩摇头。
“没有。”她说,“我一直在这边等你。”
“等我?”
“等你来,带我进去。”她看着陈远山,眼神很认真,“守门的人是两个。一个守门,一个守人。守门的人先进去,守人的人后进去。一起进去,才能看到真正的东西。”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小,很白,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现在,”她说,“我们终于可以一起进去了。”
陈远山看着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进去之后呢?”
小女孩歪了歪头。
“进去之后?”
“进去之后,我们会看到什么?”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远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没人知道。”她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她看着陈远山,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但我们总得进去。”她说,“我等了八千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陈远山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她在等他。
是他在等她。
八个陈远山,八千年,每一世都在等她长大。等她长到能走进那扇门的年纪,等她变成一个能和他一起进去的人。
现在,她长大了。
九千年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
陈远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玉,凉得像月光。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骨灰在他们脚下铺开,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废墟从他们身边掠过,那些浮雕旋转着,那些符号闪烁着,那些回声越来越响。
他们走到门前。
门开着。
那道缝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在他们脸上,暖暖的,像阳光。
陈远山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那双眼睛的夜晚。想起那个站在河床边的人影,想起那些从影子里探出来的触手,想起那个推了他一把的女人。
他想起扎西。
想起老马。
想起那个泡在血池里的女观测员。
想起那八个躺在凹陷里的自己。
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侧过身,先走进了那道门缝。
光吞没了他。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耳边有声音——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歌声,是更温和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流过石头,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地哼着歌。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世界。
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世界。
有山,有水,有天空,有云。山是青色的,水是透明的,天空是淡金色的,云是粉红色的。一切都很柔和,很温暖,很安静。
山脚下有一座房子。
很小,很旧,但很干净。青瓦白墙,门前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上开着白色的花。
树下站着一个人。
陈远山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在朝他挥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想起小女孩。
他回过头。
门还在身后。
小女孩正从那道门缝里挤进来。
她的身体穿过那道金色的光,一点一点,像从水里浮出来一样。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琥珀色的,还是竖瞳的。
但那里面有了光。
不是那种诡异的光,是真正温暖的光,像阳光照在湖面上的那种光。
她看着陈远山,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像一个等了几千年的人该有的笑容,太轻松了,太干净了,太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了。
“谢谢你。”她说。
陈远山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她说,“等了这么久。”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眼前这个金色的世界。
山下那个人还在挥手。
越来越近了。
陈远山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他认识。
是他自己。
但又不是他自己。
太老了,老得像一棵树,老得像一座山,老得像从开天辟地就站在那里。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他见过无数次。
在梦里。
在第一眼看到那块石头的时候。
在走进那道峡谷的时候。
在握住小女孩手的时候。
那个人张开嘴,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陈远山读懂了那个口型:
“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