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站在那个老人面前。
近看才发现,这个人老得不像话。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层叠一层,深得能夹住光线。眼睛是浑浊的,但浑浊下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和小女孩身上那件一模一样。光着脚,踩在青色的草地上。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很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陈远山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笑了。
“别怕。”他说,“我是你。”
“你是我?”陈远山的声音有点干,“那我是谁?”
“你也是我。”老人说,“我们都是。”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陈远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脚下,那座白墙青瓦的房子旁边,还有很多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种年代的衣裳。有的穿兽皮,有的穿麻布,有的穿长袍,有的穿西装,有的冲锋衣——和他身上这件一样。
他们都抬着头,看着这边。
都在笑。
那些笑容让陈远山心里发毛。
“他们是……”他的声音顿住了。
“都是你。”老人说,“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一直到第八世。还有更早的,更早更早的。”
他看着陈远山,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知道有多少个你吗?”
陈远山摇头。
“我也不知道。”老人说,“数不清了。”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陈远山和小女孩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一起穿过那片青色的草地,往那座房子走去。
走近了,陈远山才看清楚。
那些人不是站在房子旁边。
他们是站在房子前面的一排排座位旁边。
那些座位一圈一圈地排列着,从房子门口往外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比一圈大,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每一圈座位上,都坐着人。
很多很多人。
密密麻麻的,像一片人的海洋。
他们看着陈远山走过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目光跟着他移动。
那些目光让陈远山浑身发毛。
老人走到房子门口,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远山。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陈远山摇头。
“这是起点。”老人说,“也是终点。”
他指了指那些一圈一圈的座位。
“每一圈,是一万年。”他说,“最里面那一圈,是最早来的。最外面那一圈,是最晚来的。”
陈远山看着那些座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
“都是你。”老人说,“每一世,都会来到这里。坐进自己的位置,等着下一世来。”
他伸出手,指了指最外面那一圈。
那里有一个空位。
“那是你的位置。”他说。
陈远山看着那个空位,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我坐进去之后呢?”他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说,“等下一世来。”
“下一世?”
“第十世。”老人说,“第一百世,第一千世。一直等,等到最后。”
“最后是什么?”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确定想知道?”
陈远山点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些座位上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久到小女孩握紧了他的手,久到风从远处吹来,吹得那棵树上的白花纷纷落下。
他终于开口了。
“最后,”他说,“你会变成我。”
他指了指自己。
“变成站在门口等的人。等所有的你来齐了,就能打开那扇门。”
陈远山愣住了。
“那扇门?”他回过头,看着来时的方向——那道金色的门还在那儿,开着一条缝。
“不是那扇。”老人说,“是另一扇。”
他抬起手,指着房子里面。
陈远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房子的门开着。
里面很暗,看不清有什么。
但就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光。
不是金色的。
是白色的。
纯白。
白得像什么都没有。
“那是什么?”陈远山问。
老人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期待,有恐惧,有悲伤,还有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昆仑墟。”他说,“真正的昆仑墟。”
他看着陈远山,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们等了这么多年,”他说,“就是为了打开那扇门。”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陈远山很近很近。
“你想进去吗?”
陈远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
陈远山回头。
小女孩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能进去。”她说,“进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人看着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陈远山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相信我。”她说,“不能进去。”
陈远山看着她,又看着老人,又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坐着的自己。
他忽然不知道该相信谁。
风继续吹。
白花继续落。
那扇门里的白光,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