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不是那种“吱呀”一声打开的门,而是整个世界的颜色变了。
血红色的光从那圆心的最深处涌出来,铺天盖地,把一切都染成了红色——陈远山的脸是红的,手里攥着的石头是红的,连那些正在往光里走的骨头架子,也被染成了红的。
骨头架子们还在走。
它们走进那红光里,走进那歌声里,走进去就不见了。
最后一个骨头架子消失在红光里之后,歌声停了。
四周安静得像坟墓。
陈远山站在原地,手心里的石头烫得像要烧起来,但他不敢松手。他盯着那扇门——那扇圆形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一样的门——心跳得厉害,却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门里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骨头架子,是一只真正的手。
皮肤是白的,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手指很长,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根本不像是从那种地方伸出来的东西。
那只手冲他招了招。
陈远山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他只是觉得,那只手招他的姿势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无数次。
他又走了一步。
那只手缩回去了。
门里的红光变得更亮,亮得刺眼。陈远山眯起眼睛,用手挡着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的纹路在发光。
每踩一步,那光就从他脚下往四周荡开,像水波一样。
他走到圆心边缘的时候,光突然暗了下去。
暗得很快,快到他的眼睛还没适应,四周就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他手里的石头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照着他脚下的方寸之地。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台上。
石台的边缘往下,是一道很长的台阶。台阶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血红色,是淡淡的青色,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颜色。
陈远山顺着台阶往下走。
一级,两级,三级。
他数着。
数到第九百九十九级的时候,他停下了。
台阶的尽头是一个池子。
很大很大的池子,大到一眼望不到边。池子里装满了水,水是透明的,清澈见底。池底铺着白色的石头,圆润光滑,像一颗颗巨大的珍珠。
但这不是让陈远山停下的原因。
让他停下的,是池子里的东西。
那里面有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泡在水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种年代的衣裳——有的穿藏袍,有的穿中山装,有的穿冲锋衣,有的穿古装,还有的什么都没穿。
陈远山走近几步,蹲在池边,看着最近的那张脸。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一个徽章。徽章上印着几个字,陈远山眯着眼睛辨认——
昆仑地震台·观测员·李萍
女人睁开了眼睛。
陈远山差点栽进池子里。
那女人直直地看着他,眼珠子动了动,嘴巴张开了,想说什么。
但她说不出话。
因为她的嘴里灌满了水。
那水从她嘴里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脖子上,流到工作服上,流到池子里。她的嘴越张越大,大到不正常,大到下巴快脱臼了,大到陈远山能看见她的喉咙深处——
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长长的,像一条蛇,又像一根手指,从她的喉咙深处往外爬。
陈远山猛地往后退。
那个女人开始挣扎。
她泡在水里的身体动了起来,手胡乱地挥舞,脚踢蹬着,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她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她的下半身还泡在水里,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
陈远山看见了。
池底的那些白色石头在动。
它们不是石头。
是卵。
一颗一颗,拳头大小,椭圆形的,光滑的,乳白色的——卵。
它们从池底浮起来,往那个女人身上聚拢,贴在她的腿上,贴上她的腰,贴上她的胸口。她挣扎得越厉害,卵贴得越快。
最后一颗卵贴在她脸上,盖住了她的眼睛。
她不动了。
那些卵开始往她身体里钻。
陈远山听见了一种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像什么东西在咀嚼。
他站起来,往后退,退一步,再退一步。他的腿在抖,抖得快要站不稳。
“别怕。”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山猛地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
不是池子里那个女人,是另一个。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长袍,光着脚,头发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际。她的脸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和门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一样。
陈远山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女人看着他,笑了。
“你叫陈远山,”她说,“我知道。”
陈远山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你是谁?”
“我?”女人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了,“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
“等了一千三百年。”
陈远山的脑子转不过来。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身上那件奇怪的白袍,看着她身后无边无际的血池,看着池子里那些还在蠕动的人形——
“这是哪儿?”他问。
“昆仑墟。”
“什么墟?”
“墟。”女人说,“废墟的墟。”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陈远山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竖瞳的。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陈远山想跑,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你不是人。”他说。
女人点点头:“我不是。”
“那你是……”
“我是守门人。”她说,“上一任守门人。”
她伸出手,指了指陈远山胸口的口袋——那块石头就揣在那儿,烫得惊人。
“现在,”她说,“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