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在格爾木的医院里躺了三天。
牧民在死亡谷边缘发现他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是冰碴子,体温只剩三十二度,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牧民费了好大劲才把石头从他手心里抠出来,但等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石头在哪儿。
医生说他运气好。死亡谷那一带夜里能降到零下二十度,他穿着单薄的冲锋衣在外面走了一夜,没冻死简直是奇迹。
陈远山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冻死。
不是因为运气。
是因为那个东西一直在跟着他。
那双眼睛。
他从医院窗户往外看,能看到远处昆仑山的轮廓。白天的时候那些山峰看起来很正常,雪是白的,岩石是灰的,天空是蓝的。但一到夜里,山就变了。
变得近了。
比白天近得多,近得像是随时会压过来。
第四天晚上,陈远山从病床上坐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
月光里有一双眼睛。
就在医院对面的楼顶上,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正盯着他看。
陈远山这一次没有跑。
他披上衣服,揣着那块石头,从消防通道下了楼。
第二天早上,护士发现他的病床空了。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名,歪歪扭扭的,像是闭着眼睛写的:
不周山
陈远山包了一辆皮卡,沿着青藏公路往西开。
司机是个汉人,姓马,在格尔木跑了二十年的运输。他听说陈远山要去不周山,笑了一声,没说话。
“你知道不周山在哪儿?”陈远山问。
“知道。”老马把烟头弹出窗外,“去过一次,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为什么?”
老马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远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那地方不是给人去的。”
“什么意思?”
“你知道不周山是什么地方吗?”老马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话里说,那是撑天的柱子,共工撞断的那根。”
陈远山没说话。
老马继续说:“我们跑车的有个说法,昆仑山有三十七道山口,三十六道都能过,只有一道过不去。”
“不周山?”
“不周山。”老马点点头,“去了就回不来。不是说路难走,是……是那里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老马又沉默了。
皮卡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一个小时,他才再次开口:“我二十年前拉过一个客人,也是去不周山。那人是个教授,研究古生物的,说在那一带发现了什么‘寒武纪地层异常’。我当时年轻,不信邪,就把他送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山口等他。”老马的声音变得很轻,“等了七天。第八天早上,他出来了。”
陈远山等着他往下说。
“他站在山口,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喊他,他不应。我走过去拉他,他一回头——”老马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他眼睛没了。”
“什么?”
“眼珠子没了。眼眶里是空的,黑漆漆的两个洞。但他还在看我。”老马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还在用那双没眼珠的眼睛看我。然后他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就一步,退进了山口里头。我再也没见过他。”
皮卡里安静了很久。
陈远山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山的腥气。
“你为什么还愿意带我去?”他问。
老马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口袋上——那块石头就揣在那儿,隔着布料鼓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那东西,”老马说,“我见过。”
“在哪儿?”
“在那个教授身上。他走出来的那天早上,怀里也揣着一个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但那东西发出来的光我看见了——和你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第三天傍晚,老马把车停在一道峡谷口。
往前已经没有路了。
峡谷两侧的山壁陡得像刀削,中间是一条勉强能走人的碎石路,通向深处的黑暗。
“就这儿。”老马熄了火,“翻过这道峡谷,就是你说的不周山。”
陈远山下了车,站在峡谷口往里看。
风从峡谷深处灌出来,冷得刺骨,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动物腐烂的腥臭,也不是矿物干燥的涩味,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
“你确定要去?”老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山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手心里。
石头在发光。
不是月光下的那种磷火似的光,是真的在发光——暖黄色的,像一盏小小的灯。那光从石头的纹路里渗出来,一圈一圈,和纹路的方向一致,都指向最中心那个圆点。
最中心的圆点也在发光。
红色的。
像一滴血。
陈远山握紧石头,往峡谷里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马还站在皮卡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定定地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把整个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
陈远山冲他挥了挥手。
老马没动。
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老马不见了。
皮卡还在,车灯还亮着,但驾驶座的门开着,老马不知道去了哪儿。
陈远山站在原地,心跳开始加速。
然后他看到了。
老马蹲在皮卡的车头前面,背对着他,面朝着车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地面。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干什么。
陈远山喊了一声:“老马?”
老马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老马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在笑。
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那种嘴角咧到耳根的笑,是那种眼睛弯成两条缝的笑,是那种根本不该出现在人类脸上的笑。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陈远山身后。
陈远山猛地回头。
峡谷的深处,黑暗的最深处,出现了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
竖瞳的。
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大,都近,都亮。
那双眼睛后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的形状,不是任何动物的形状,太大了,太高了,高得像是撑住了天,大得像是填满了整条峡谷。
陈远山握着石头的手在抖。
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听到的。
那个声音说:
“来。”
陈远山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他只知道,那声“来”落进脑子里之后,他的脚就不听使唤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进峡谷的阴影里,走进那双眼睛的光芒里。
身后传来老马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陈远山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走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一天,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在这里,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脚下的路一直在往下走,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石头的光照着他脚下的方寸之地。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骨头。不是动物的骨头,是人的。一具一具,散落在碎石中间,有些已经风化得只剩粉末,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完整的,坐着的,躺着的,跪着的,还有站着的。
站着的那些最奇怪。
它们就那么站着,背靠着岩壁,面朝着峡谷深处的方向。骨头架子撑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些已经散了,但头颅还固执地保持着抬起的姿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陈远山没敢多看。
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脚下的路突然平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很大的空地,大到石头的光照不到边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很高很高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缝——那是他来时的峡谷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
地上有光。
不是他手里的石头的光,是另一种光——淡淡的,青白色的,从地底下透上来。
那光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形状。
一个圆。
大到站在这头看不到那头的圆。圆的边缘是一圈一圈的纹路,一圈一圈往里面收,最中心是一个点。
和他手里那块石头的纹路一模一样。
只是大了几万倍。
陈远山站在那个圆的边缘,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脑子里听到的,是耳朵听到的——从那个圆的中心,从那个最深的点,传来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他听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用的不是人类的语言。
唱的也不是人类的调子。
陈远山握紧石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踩在了那个纹路上。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身后。
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
他慢慢转过头。
石头的光照出去,照亮了他身后的黑暗。
他看到了一群人。
不,不是人。
是那些站着的骨头架子。
它们正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步伐整齐,方向一致,头颅抬着,空荡荡的眼眶盯着他——不,不是盯着他,是盯着他身后,盯着那个圆的中心。
它们从他身边走过,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个巨大的纹路里。
走进那青白色的光里。
走进那个歌声里。
最后一个骨头架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它转过头,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
然后它抬起手,指向圆的中心。
陈远山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圆的最中心,那个最深的点,那青白色的光最亮的地方——
有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
竖瞳的。
那双眼睛看着他。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在他耳边,近得像是贴着耳膜:
“你终于来了。”
“守门人。”
陈远山手里的石头突然烫得惊人。
他低头看,石头的纹路里渗出了血。
不是光。
是血。
温热的,黏稠的,一滴一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去,滴在地上,滴在那个巨大的纹路上。
纹路亮了。
全部亮了。
青白色的光变成了血红色,一圈一圈地亮起来,越亮越快,越亮越近,最后全部涌向最中心那个点——
最中心那个点睁开了。
那是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