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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天梯

陈远山在格爾木的医院里躺了三天。

牧民在死亡谷边缘发现他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是冰碴子,体温只剩三十二度,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牧民费了好大劲才把石头从他手心里抠出来,但等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石头在哪儿。

医生说他运气好。死亡谷那一带夜里能降到零下二十度,他穿着单薄的冲锋衣在外面走了一夜,没冻死简直是奇迹。

陈远山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冻死。

不是因为运气。

是因为那个东西一直在跟着他。

那双眼睛。

他从医院窗户往外看,能看到远处昆仑山的轮廓。白天的时候那些山峰看起来很正常,雪是白的,岩石是灰的,天空是蓝的。但一到夜里,山就变了。

变得近了。

比白天近得多,近得像是随时会压过来。

第四天晚上,陈远山从病床上坐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

月光里有一双眼睛。

就在医院对面的楼顶上,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正盯着他看。

陈远山这一次没有跑。

他披上衣服,揣着那块石头,从消防通道下了楼。

第二天早上,护士发现他的病床空了。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名,歪歪扭扭的,像是闭着眼睛写的:

不周山

陈远山包了一辆皮卡,沿着青藏公路往西开。

司机是个汉人,姓马,在格尔木跑了二十年的运输。他听说陈远山要去不周山,笑了一声,没说话。

“你知道不周山在哪儿?”陈远山问。

“知道。”老马把烟头弹出窗外,“去过一次,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为什么?”

老马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远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那地方不是给人去的。”

“什么意思?”

“你知道不周山是什么地方吗?”老马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话里说,那是撑天的柱子,共工撞断的那根。”

陈远山没说话。

老马继续说:“我们跑车的有个说法,昆仑山有三十七道山口,三十六道都能过,只有一道过不去。”

“不周山?”

“不周山。”老马点点头,“去了就回不来。不是说路难走,是……是那里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老马又沉默了。

皮卡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一个小时,他才再次开口:“我二十年前拉过一个客人,也是去不周山。那人是个教授,研究古生物的,说在那一带发现了什么‘寒武纪地层异常’。我当时年轻,不信邪,就把他送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山口等他。”老马的声音变得很轻,“等了七天。第八天早上,他出来了。”

陈远山等着他往下说。

“他站在山口,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喊他,他不应。我走过去拉他,他一回头——”老马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他眼睛没了。”

“什么?”

“眼珠子没了。眼眶里是空的,黑漆漆的两个洞。但他还在看我。”老马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还在用那双没眼珠的眼睛看我。然后他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就一步,退进了山口里头。我再也没见过他。”

皮卡里安静了很久。

陈远山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山的腥气。

“你为什么还愿意带我去?”他问。

老马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口袋上——那块石头就揣在那儿,隔着布料鼓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那东西,”老马说,“我见过。”

“在哪儿?”

“在那个教授身上。他走出来的那天早上,怀里也揣着一个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但那东西发出来的光我看见了——和你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第三天傍晚,老马把车停在一道峡谷口。

往前已经没有路了。

峡谷两侧的山壁陡得像刀削,中间是一条勉强能走人的碎石路,通向深处的黑暗。

“就这儿。”老马熄了火,“翻过这道峡谷,就是你说的不周山。”

陈远山下了车,站在峡谷口往里看。

风从峡谷深处灌出来,冷得刺骨,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动物腐烂的腥臭,也不是矿物干燥的涩味,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

“你确定要去?”老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山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在手心里。

石头在发光。

不是月光下的那种磷火似的光,是真的在发光——暖黄色的,像一盏小小的灯。那光从石头的纹路里渗出来,一圈一圈,和纹路的方向一致,都指向最中心那个圆点。

最中心的圆点也在发光。

红色的。

像一滴血。

陈远山握紧石头,往峡谷里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马还站在皮卡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定定地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把整个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

陈远山冲他挥了挥手。

老马没动。

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老马不见了。

皮卡还在,车灯还亮着,但驾驶座的门开着,老马不知道去了哪儿。

陈远山站在原地,心跳开始加速。

然后他看到了。

老马蹲在皮卡的车头前面,背对着他,面朝着车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地面。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干什么。

陈远山喊了一声:“老马?”

老马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老马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在笑。

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那种嘴角咧到耳根的笑,是那种眼睛弯成两条缝的笑,是那种根本不该出现在人类脸上的笑。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陈远山身后。

陈远山猛地回头。

峡谷的深处,黑暗的最深处,出现了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

竖瞳的。

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大,都近,都亮。

那双眼睛后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的形状,不是任何动物的形状,太大了,太高了,高得像是撑住了天,大得像是填满了整条峡谷。

陈远山握着石头的手在抖。

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听到的。

那个声音说:

“来。”

陈远山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他只知道,那声“来”落进脑子里之后,他的脚就不听使唤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进峡谷的阴影里,走进那双眼睛的光芒里。

身后传来老马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陈远山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走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一天,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在这里,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脚下的路一直在往下走,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石头的光照着他脚下的方寸之地。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骨头。不是动物的骨头,是人的。一具一具,散落在碎石中间,有些已经风化得只剩粉末,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完整的,坐着的,躺着的,跪着的,还有站着的。

站着的那些最奇怪。

它们就那么站着,背靠着岩壁,面朝着峡谷深处的方向。骨头架子撑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些已经散了,但头颅还固执地保持着抬起的姿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陈远山没敢多看。

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脚下的路突然平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很大的空地,大到石头的光照不到边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很高很高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缝——那是他来时的峡谷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

地上有光。

不是他手里的石头的光,是另一种光——淡淡的,青白色的,从地底下透上来。

那光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形状。

一个圆。

大到站在这头看不到那头的圆。圆的边缘是一圈一圈的纹路,一圈一圈往里面收,最中心是一个点。

和他手里那块石头的纹路一模一样。

只是大了几万倍。

陈远山站在那个圆的边缘,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脑子里听到的,是耳朵听到的——从那个圆的中心,从那个最深的点,传来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他听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用的不是人类的语言。

唱的也不是人类的调子。

陈远山握紧石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踩在了那个纹路上。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身后。

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

他慢慢转过头。

石头的光照出去,照亮了他身后的黑暗。

他看到了一群人。

不,不是人。

是那些站着的骨头架子。

它们正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步伐整齐,方向一致,头颅抬着,空荡荡的眼眶盯着他——不,不是盯着他,是盯着他身后,盯着那个圆的中心。

它们从他身边走过,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个巨大的纹路里。

走进那青白色的光里。

走进那个歌声里。

最后一个骨头架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它转过头,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

然后它抬起手,指向圆的中心。

陈远山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圆的最中心,那个最深的点,那青白色的光最亮的地方——

有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

竖瞳的。

那双眼睛看着他。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在他耳边,近得像是贴着耳膜:

“你终于来了。”

“守门人。”

陈远山手里的石头突然烫得惊人。

他低头看,石头的纹路里渗出了血。

不是光。

是血。

温热的,黏稠的,一滴一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去,滴在地上,滴在那个巨大的纹路上。

纹路亮了。

全部亮了。

青白色的光变成了血红色,一圈一圈地亮起来,越亮越快,越亮越近,最后全部涌向最中心那个点——

最中心那个点睁开了。

那是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