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无人区待了十七天，终于找到了那块石头。
准确地说，是石头找到了他。
那天下午，可可西里无人区的天空蓝得发紫，紫得像一块淤青。他是青海地质勘探局的技术员，被派来调查这一带的地质断层。同行的向导扎西两天前发了高烧，被他强行劝回山下的营地，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在昆仑山东段的死亡谷边缘搭了个帐篷。
帐篷外面就是那拉错山口，藏民口中“连鹰都飞不过去的地方”。
发现那块石头的时候，陈远山正蹲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用地质锤敲打一块页岩。夕阳把远处的雪山染成了橘红色，光线刚好斜着照进河床底部的碎石堆里，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
他走过去，扒开表面的碎石，看到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形状像一颗被压扁的心脏。
石头表面有纹路。
不是天然形成的节理，也不是风蚀的痕迹。那纹路太规整了，规整得像是有人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螺旋状，一圈一圈往里收，最中心是一个圆点。陈远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光线暗得看不清，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他把石头翻过来。
背面是平的，平滑得像镜子。
镜面上映着他的脸，还有他身后的天空。
他愣了一下。
镜面里的天空，不是橘红色的。
是黑的。纯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陈远山猛地把石头翻过去，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盯着石头粗糙的正面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敢再次把它翻过来。
这一次，镜面里映出的是正常的天空。橘红色的晚霞，远处雪山的轮廓，还有他自己的脸——一张惨白的、表情僵硬的脸。
他骂了一句脏话，把石头塞进背包，转身往帐篷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镜面里映出的那张脸，表情不对。
那张脸在笑。
而他，已经三年没笑过了。
那天夜里，陈远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原上，雪很白，白得晃眼。远处有一座黑色的山峰，形状像一扇半开的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那块石头。
石头的纹路在动。那些螺旋状的刻痕像是活过来一样，一圈一圈地旋转着，越转越快，快到他看不清，快到他头晕目眩——
然后他抬起头，发现那座黑色的山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占据了整个天空，琥珀色的瞳仁，竖着的瞳孔，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又像云海。
陈远山想跑，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世界就变了。
雪原消失了，黑山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中间。那些废墟不像是人类的建筑，太高了，太细了，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某种巨大的骨骼化石。
风从废墟中间穿过，发出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他听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用的不是人类的语言，唱的也不是人类的调子。
陈远山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帐篷被掀翻了。
月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冷得像刀。
他坐起来，看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石头的纹路在月下发着微微的光，不是反射的月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光——很淡，淡得像一触即散的磷火。
帐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脚步，是人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踩得很稳，很慢，像是根本不着急。
陈远山握紧石头，慢慢站起来。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二十米外的河床边。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干涸的河床深处。
陈远山喊了一声：“扎西？”
那个人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头，但缓缓地抬起了右臂，指向河床的深处。
陈远山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河床的尽头，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但就在那片黑里，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竖瞳的。
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陈远山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他握紧石头，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一动不动的，眨也不眨的。
他退到帐篷后面，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风灌进他的嘴里，灌进他的肺里，灌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得腿都软了，才敢回头看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雪山，还有他自己的脚印，一路延伸到黑暗里。
他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气。
喘着喘着，他发现不对劲。
他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
在他那串慌乱的脚印旁边，还有另一串脚印。比他更深的，更稳的，一步一步，和他并排走着。
他慢慢抬起头。
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
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扎西。
是他的向导，那个两天前被他亲手送下山营地的藏民扎西。
但扎西的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已经散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直挺挺的，像一截被冻住的木头。
陈远山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坐在地上。
扎西低下头，看着他。
然后扎西开口说话了。
嘴唇没动，但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那不是扎西的声音，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声音，老得像是从几千年前传过来的。
那个声音说：“带着石头，来昆仑墟。”
陈远山想问昆仑墟在哪里，想问扎西是怎么死的，想问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没能问出口。
因为扎西的手突然抬起来，指着他的身后。
他僵硬地转过头。
月光下，他看到了那条河。
那条白天干涸见底的河，现在正流淌着水。
不是普通的水。
是红的。红得发黑。红得像——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