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丹炉还在烧,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和硫磺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皇帝坐在丹炉旁,手里拿着那柄铜勺,慢慢搅动着鼎里的丹药。
他没有抬头。
沈镜栖走进来,在他面前跪下。
“儿臣叩见父皇。”
铜勺停了停,然后继续搅动。
“你被软禁着,”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请什么战?”
沈镜栖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就那么坐着,搅动着丹药,仿佛眼前这个跪着的人,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沈镜栖深吸一口气。
“父皇,”他说,“国难当头,叛军就在城外。儿臣虽被软禁,却也是您的儿子,是大楚的皇子。儿臣愿率兵出战,与叛军决一死战。”
铜勺停了。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出战?”他说,“你会打仗吗?”
沈镜栖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
皇帝看着他。
“那你出什么战?”
沈镜栖的喉咙动了动。
“父皇,”他说,“儿臣不会打仗,但儿臣会死。”
皇帝愣住了。
“死?”
“对。”沈镜栖说,“儿臣愿以死报国。儿臣跪在城头,让那些叛军看看——大楚的皇子,不怕死。”
他看着皇帝,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父皇,”他说,“只要儿臣在,他们就别想踏进京城一步。”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丹炉里的药都快熬干了。
然后他开口了。
“老三,”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镜栖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
皇帝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那是——什么?
沈镜栖看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等着。
等着父皇的答复。
等着那句话。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进来。”他说。
沈镜栖愣住了。
“父皇?”
皇帝看着他。
“你不是要出战吗?”他说,“进来,朕告诉你,怎么打。”
沈镜栖的心猛地一跳。
他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沈镜栖坐下。
皇帝放下铜勺,看着他。
“老三,”他说,“你知道吗,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沈镜栖愣住了。
“父皇……”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
“你听朕说。”
他看着沈镜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朕老了,”他说,“活不了多久了。这江山,迟早要交给别人。可朕一直不知道,交给谁。”
他顿了顿。
“太子不行。他太软,撑不起来。老五也不行。他太狠,坐上去,会血流成河。”
他看着沈镜栖。
“只有你。”
沈镜栖的心猛地一缩。
“父皇……”
“你心善,”皇帝继续说,“但不蠢。你有江寻舟帮你,有寒门支持你,有百姓念你的好。你坐上去,他们能活。”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镜栖的肩。
那只手很瘦,很凉,像枯树枝一样。
“老三,”他说,“朕把江山给你,你敢接吗?”
沈镜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他忽然想起母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可父皇说,把江山给他。
他能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必须说一句话。
“父皇,”他说,“儿臣敢接。”
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
“好。”他说,“那朕告诉你,这一仗,怎么打。”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
沈镜栖跟过去。
皇帝指着舆图上的标记。
“谢朗怀的三万人,驻扎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粮草,从西边运来。他的援军,从北边过来。他的后路——”
他顿了顿。
“没有后路。”
沈镜栖看着他。
“父皇,您的意思是——”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朕的意思是,”他说,“谢朗怀,不是来打朕的。他是来送死的。”
沈镜栖愣住了。
“什么?”
皇帝笑了。
“你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管?”他说,“你以为朕真的只会炼丹?”
他看着沈镜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老三,”他说,“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朕早就布下了人。只要谢朗怀一动,这些人就会断他的粮,截他的援,抄他的后路。”
他看着沈镜栖。
“他以为他在下棋。他不知道,他只是一颗棋子。”
沈镜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江寻舟说过的话。
“陛下这个人,谁也猜不透。”
他现在明白了。
谁也猜不透。
因为父皇,才是那个真正的下棋人。
“父皇,”他哑声道,“那儿臣……”
“你?”皇帝看着他,“你出城,去城头站着。让那些叛军看看,大楚的皇子,不怕死。”
他顿了顿。
“让那些百姓看看,他们的三皇子,和他们在一起。”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父皇,”他说,“儿臣明白了。”
皇帝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别给朕丢脸。”
沈镜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皇帝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上那幅画前。
画上的女子,依旧站在梅树下,微微笑着。
他看着那张笑脸,轻轻说了一句话。
“孤直,”他说,“你儿子,比你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丹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