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宜会在图书馆待到很晚才回来。
她有时候能在自习室或者楼梯间碰见闵秋,就比如说今天。
季冬宜扔掉喝完的咖啡杯子,闵秋正迎面走过来,但她似乎没有看见自己。
朋友打着电话,神情严肃又透露出明显的担忧。
季冬宜鲜少会遇见这样的闵秋,垃圾桶里堆满了咖啡店的纸袋,她轻轻地放上去。
闵秋已经打完了电话,准确的来说,是电话那头的人一气之下把电话挂断了。
“冬宜。”
季冬宜回头,“等会儿一起回去吗?”
她以为对方单纯是来打个招呼,但闵秋满怀心事地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好。”
她想问的也不是这个,可到底无法跟朋友张口。
季冬宜察觉出闵秋的不寻常,她留了个心眼。
图书馆的小型自习室用帘子隔断开来,一般会有两到三个人进去学习,保持安静。
到了该回去的时间,季冬宜去找闵秋。
以往她早就发信息让自己跟她一起回去了,今晚却迟迟没有动静。
季冬宜刚要下楼梯,便又折回去,她走到了闵秋常待的区域。
夜深人稀,在寂静中,隐隐压抑着哭泣声。
季冬宜心下一沉,她站在外面,脚步踌躇,问道:“闵秋,你在里面吗?”
里面的女孩发出极其沉闷的应答。
季冬宜一把将遮光的帘子拉开,里面只有闵秋一个人,果然是她在哭。
“冬宜。”
季冬宜默不作声地递给她纸巾,安慰一般揉揉闵秋的肩膀。
询问伤心事未免会强人所难,可闵秋却主动讲起了她忍不住伤心的原因。
“冬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有没有跟你爸妈讲?”季冬宜如坐针毡,“毕竟这么多钱,你一个人是还不完的。”
即使不愿意跟父母说,但闵秋也必须这么做,“他们现在很生气,把我的电话挂了。”
“冬宜,他们会不会不管我啊?”闵秋自知闯了大祸,她也没脸跟父母打第二通电话。
在自习室里,她只能躲起来哭。
连哭都不可以大声。
“周锐一直催我赔钱,否则他就要告我。”闵秋的眼泪流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要是把我告上法庭,学校会不会开除我?”
H大是名牌大学,一向重视名誉,在学风管理上也十分严格,若是多次挂科就会面临被退学的后果。
如果闵秋真的因为官司纠纷被开除,她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你先别担心。”季冬宜也急得团团转,这可不是小事,“你跟你爸妈低头认错,保证以后工作了一定把钱还了,只是让他们暂付而已。”
闵秋年纪轻,也不知轻重,她甚至想到了自己会不会坐牢。
因为烦心,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在图书馆里坐了一天。
两眼一翻,便要晕过去。
“闵秋!”顾不得这里是最忌讳大呼小叫的图书馆了,季冬宜低低叫了一声,“我送你去校医院。”
闵秋的视野内漆黑,她有气无力地托着身体,才不让自己摔到地上去。
“我没事,只是低血糖犯了。”
季冬宜随即打开自己的包,幸而从里面掏出两根代餐棒,她长呼一口气。
将包装撕了,喂给了低血糖的朋友。
等人缓过来了,闵秋有了点力气就抱着季冬宜哭。
怕又要晕过去,季冬宜说:“我们回去找个律师问一问,你家里只有你一个女儿,你爸妈不会不管的,只是气昏头了。”
对方是在圈内小有名气的导演,人脉广泛,而他们就只是两个学生,闵秋的恐惧和无措也并非是空穴来风。
闵秋抽噎着,“那我明天再给他们打电话。”
利欲熏心,反而招致祸端。
作为闵秋的好友,季冬宜怎么能坐视不管。
她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跟周锐有关系的人就是徐仲宁。
也就是季冬宜明面上的男朋友。
再一次去求他,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季冬宜发信息给徐仲宁,但对方却说自己不在学校。
他在家里。
季冬宜没去过徐仲宁住的地方,尤其是单枪匹马独自前往。
这让她无端地生出胆怯。
可季冬宜不能害怕,她有自己在乎的人和事。
徐仲宁和江恒住在同一个别墅区里,已经去过一回,季冬宜倒是走得轻车熟路。
可就在门卫要给徐仲宁打电话确认的时候,她的一颗心莫名地吊了起来。
这片区域的安保严格,因为都是上个世纪就盖完的洋房,后面几经修缮,被列入了政府保护的范围。
他没有接,门卫只能告知季冬宜,“抱歉,您还不能进去。”
季冬宜示意自己明白,她也不想为难工作人员。
只能在室外等候,外面太冷,女孩无奈将下巴藏进围巾里。
“不如您进大厅吧。”
又打了一通电话,还是不行。
季冬宜不打算一直等下去,徐仲宁想要什么,其实也并不难猜。
“我想跟你谈一谈。”
她打过去电话却反常地通了,可徐仲宁却不给好脸色,“你想谈我就要陪你谈,季冬宜,我没有那么随便。”
季冬宜一向懂他什么意思,她吸了吸鼻子,冷空气涨得肺疼,“我不会再不接你的的电话。”
徐仲宁什么也没说,可季冬宜被物业请了进去。
他的态度很明显,不管来找自己的原因是什么,徐仲宁总算愿意跟季冬宜正式地谈一谈。
季冬宜刚站在门口徐仲宁就把门开了,大概是已经在门口候着人来了。
“你想参观我家吗?”
徐仲宁还挺热情的,可季冬宜没心情。
“不想。”
“你第一次来啊……”徐仲宁转念一想,这肯定不是唯一一次,“不过以后多的是机会,我们下次再看吧。”
季冬宜一句废话也不想说,“我来找你是因为闵秋。”
“你是不是已经听说了?”
徐仲宁轻描淡写,“是听人提起过。”
季冬宜看向他,眼神晦涩。
“你不会怀疑是我给她下的套吧?”徐仲宁摇了摇头,“这倒是没必要,我要是真这么想,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
直接威胁别人更简单,毕竟他就是这么做的。
季冬宜怀着对徐仲宁的偏见,很难不怀疑他,可她不觉得徐仲宁会撒谎。
他素来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耻,也就没有掩饰的必要了。
“不过你为什么要为了她大费周章?”
徐仲宁清楚季冬宜的朋友是怎么样一个人,为了那样一个蠢货,难道不是得不偿失。
闵秋是为自己出头才砸了古董,一番好心适得其反。
季冬宜明白她没有恶意,不会无缘无故就损害他人财物。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已经承担了自己的责任,名声尽毁对一个女孩来说还是太严重了。
撇下这些暂且不谈。
“只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就要帮她一回。”
徐仲宁轻声问:“你把她当朋友,那有没有想过别人将你当成什么?”
“我不觉得她对我有所亏欠。”季冬宜想起闵秋那天回来脸上的红痕,她捂着脸只告诉自己没事。
况且闵秋只想着自己解决,如果不是在图书馆撞见,季冬宜也不会知道她的伤从何而来。
如果换成季冬宜,她都不敢想自己要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会怎么样。
“关云那边我不知道,但闵秋一定会付应赔的部分。”季冬宜干涩地咬了咬唇,“我希望周导不要起诉她,给闵秋一些时间,不要闹到学校去,也不要影响她的前途。”
“闵秋虽然有时候不上进,但她不是坏透顶的人,不该受这样的惩罚。”
历尽千辛万苦考进大学,剥夺学位对她来说无异于从天堂坠入地狱。
“但是你知不知道?”冬日温冷的阳光铺在会客厅的地上,徐仲宁换了个坐姿,“她曾经拿你的个人**作为交换,只为了跟我要一份工作。”
季冬宜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但徐仲宁还是说了。
忽然跌坐在地,地毯上落了格子裙摆,阳光依然照耀着。
冬日的光居然没有一丝暖意,季冬宜很想压抑住哽咽。
徐仲宁沉默地俯视着她,痛苦的慢慢地爬上季冬宜的脸,叫她整个人抖得像是被风吹动的薄纸。
他调整视线的角度,却被模糊的光影追着走。
徐仲宁不愿看到季冬宜如此痛苦,就像从前眼见她和宋远泽在一起一样。
心脏泛起细细密密的痛,似绵绵不断的雨。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避无可避。
徐仲宁以为自己只是对她有些乐趣,也许他很快就会厌倦了这场游戏。
原来不止半分真心。
徐仲宁失控地蹲下身,和地上的季冬宜齐平视线,他用手拭去女孩眼角的一点潮湿。
“不要哭了。”
季冬宜闭了闭眼,流尽两行清泪,“我搬过来。”
她不想同闵秋再见。
这是季冬宜的开出的条件,这一次结束,她就和闵秋两清了。
…………
季冬宜搬家的日程很紧张,她头一天晚上说要出去住,第二天便搬空了所有的东西。
她又能有多少东西呢,不过只是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
徐仲宁派了车接她,即使比他平时开的车低调许多,可宿舍里的人见到那车均吓了一跳。
她们还没见过会有人把好几百万的的车当货拉拉用,就只是搬个家而已。
“冬宜,这是闵秋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其中一个舍友拿出来一本旧书,交到了季冬宜手中。
都要走了,人不来,却送了一本不实用的书。
季冬宜收下了,她将自己的行李带进了徐仲宁的房子里。
录入了身份,现在季冬宜也可以在这里自由进去。
这栋别墅里空无一人,季冬把行李放在一边。
她就地而坐,翻开了那本书。
这是一本精装的《鲁拜集》,完好无损,只是封面的金粉微微掉漆,里面有一页夹着一封书信。
“冬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是我还是有些话想跟你说,于是写了这封信给你。”
“你不喜欢徐仲宁,我本不该和他透露你的事。但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只会虚张声势,胆子也小。与其是想换份好处不如说是怕他,所以才不得已那么做。我没有要他的承诺,我也不想祈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谢谢你,冬宜。”
她说过人都喜欢美丽的事物,例如这本书,例如季冬宜。
现在,闵秋将这本书送给了自己。
季冬宜一字一句地读完,她的手指摩挲着那页书。
那上面分明写着:
“请再浮此一觞,以销去昨日的后悔,明日的愁肠。”
“明日呀?明日之我,恐已与昨日之七千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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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