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白天的事，顾凝晚上没胃口，对付几口白粥就算了事。她在屋子里左右踱步，一会儿坐下，一会站起，处于某种忐忑又焦虑的状态。
桃花抠了抠脑袋，心想表小姐吃那么少，不像吃撑的样子。
她小圆脸白生生的，像颗水煮蛋。顾凝一转头就看看桃花盯着自己，顿时找到解压方法，冲上去双手握住她头顶两个小揪揪。
桃花急忙躲避，被顾凝紧紧抱了一下。
“桃花，我要去干件大事，借你点力量！”
顾凝揉了揉只到她下巴高度的小姑娘，深呼吸一口，然后推开门就往外跑。
桃花已经习惯她有时候的怪异举动，默默合上门，隔绝冷风。
寝室里，江清惠和桂嬷嬷发了阵牢骚，把杨姝和徐兆恒骂了千百遍，直把心中的悲愤和委屈抒发干净，说得口干舌燥。
“嬷嬷，你是没见杨姝那嘴脸，不就是生了个儿子吗，尾巴要翘到天上去。她们一个二个都在心里嘲笑我肚皮没动静，只盼着我被夫君休弃。这药都喝了两个月，癸水还是未至，一点儿盼头都没有……徐兆恒这个混蛋，居然敢打凝儿的主意，果然跟他那个色胚老爹是一脉相承，上梁不正下梁歪，可惜侯夫人那般刚强的人，要不是生产时坏了身子，也不至于抱个妓女的种来养。如果星公子没被拐走，清远侯府或许还能辉煌个几代，徐兆恒就算了。”
桂嬷嬷也忧心，前些日子归家一趟，家里老的酗酒，小的赌钱，一家的男人都等着她养活。
当年她不过是个看门婆子，男人喝醉闹事得罪人，要把她女儿卖出去赎罪，她到处求人都凑不到钱，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攀上刚入府的四夫人。
四夫人一听就借了她银子，解了燃眉之急。后来她就被调到曲从院，从此为四夫人鞍前马后。她深知高门大院里无子的女人晚年有多凄苦，想到自己这几年为了扶持四夫人得罪府里不少人，要是四夫人失势，自己就是墙倒众人推，还有家里源源不断的赌债……
“夫人，这几日我不在，四爷和表小姐可有什么接触？”
江清惠把清远侯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见沈续救了顾凝，桂嬷嬷还来不及高兴，江清惠就说顾凝后来退缩的事。她眉头蹙起，叹道：“表小姐不会是没看上四爷吧？四爷那般好的条件，无论是相貌人品，还是家世前途，搁在京都都算一等一的。怎么会呢……”
两人原先都一致认为只要沈续有想法，那么这件事就成了，哪里会想到顾凝竟然没看不上沈续，毕竟两人身份差距如此大，但凡是个有上进心的女子都不会不动心，然而顾凝还真是个混吃等死的，全然没有顺杆子爬的想法。
江清惠也叹：“嬷嬷不知道，我当时吓都吓死了，要不是夫君动身，我差点就扑过去。后来我看两人牵手，还有些激动。但凝儿脸色实在不好，我没忍住安慰她几句，谁知道她就直接扔下夫君靠过来……”
江清惠没好意思说是自己先牵顾凝的手，然后顾凝才被吸引注意。想到有人会为了她放弃沈续，而且对方还是自己喜爱看重的人，她眼底慢慢浮上骄傲和得瑟。
桂嬷嬷一看就知道不好，怕是四夫人没搞清楚主次。
“夫人，表小姐跟您一条心是好的，但是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要是她更看重您，就看不见四爷的好，恐怕不利于咱们的谋划。四爷是君子，断不会对女人使硬手段，表小姐要是不愿意，这件事还真成不了。”她眼珠转了转，补了一句，像是随口一说，“老身听说，陈编修的夫人怀胎两月了，李寺丞的夫人也刚诊出喜脉，当初跟您同时期成婚的夫人们，就剩下您没有子嗣。”
江清惠大为难堪，脸色红了又红。
“难怪赏菊宴那般热闹的场面她俩都没来！”
她颓然瘫倒在椅背上，忽然生出莫大的压力，连最喜欢的宴会都不敢参加了，就怕下回又听见哪家生了孩子。
夫君的漠视、同龄人的喜讯、长辈的期盼、鸾儿的年轻……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越堆越高的沙砾，压得她喘不过气，只待某一天被彻底埋入黑暗。
“嬷嬷，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凝儿是个活生生的人，她的想法哪里是我们能左右的？”
桂嬷嬷眼底闪过一线暗光。
“老身有个办法，就看夫人狠不狠的下心。”
**惠精神一震：“都这时候了，嬷嬷就说吧！”
桂嬷嬷凑过去耳语几句，江清惠脸色大变。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要是夫君知道是我们在背后算计，肯定会大发雷霆。”
“夫人这就不懂了，四爷再磊落也是个男人，不仅不会怨我们，还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的理由。说句难听的，四爷那般机敏的人，难道看不出我们把表小姐推出来的意图？他既然没说什么，那便是默许这一切。他每日早晨去老太太那儿请安，想必受到的规劝只会比您更多。延绵子嗣这件事，他也愁啊……”
“不成不成，就算他不怨，凝儿肯定要恨我的，我不想闹那么难看。”
“只要迈过最硬的那道坎，后面的事还不是水到渠成？”
主仆俩一席话后，江清惠沉默了，最后道再考虑一下，便要歇下。
谁知，婢女忽然进来通传，说表小姐造访。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调整心情，严阵以待。
顾凝进来时一无所觉，满心满眼都是那件麻烦事，根本没发现气氛有些诡异。
“表小姐请坐。”桂嬷嬷倒茶。
顾凝鼓足勇气道：“表姐，我心里一直藏着件事。”
江清惠预感不好：“天儿都这么晚了，凝儿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如何？也不差这会功夫。”
“不行，我怕睡一觉就说不出口了。”顾凝紧张地看着江清惠的眼睛，肚里的话升上来又咽下去，几番犹豫、难堪、羞耻，最终只化为一句，“我想回家了。”
“就这个？”江清惠不解道，“是在国公府待着不高兴吗，怎么突然想回去？”
“没有不高兴，就是太高兴了所以才想回去。”顾凝垂下头抠手，“已经过去两个月，刘家找不到我，应该死心了。我在国公府叨扰太久，我……”
江清惠把人牵到身旁坐着：“凝儿，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想要离开姐姐？是不是九弟又欺负你了，还是因为徐兆恒？”
顾凝语塞。
就算与这两人正面对上，哪怕斗不过，她也不会退缩。但她真正忌惮的那个男人，她就是有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从脑中滑过，疑心像雪球越滚越大，直到今日的那一扑，彻底坐实顾凝心头的猜测。当时性命攸关，救她要担着被误伤的风险。
她怕自己过于自信，又是这样的关系，所以没办法与江清惠明说，只能选择逃避的方式。
“表姐，我想等比试完了以后，就收拾包袱动身。我和刘俊先前悄悄攒了钱，在隔壁村买了块地，有几间屋子、几亩田，虽然不大，但够养活我自己。”
江清惠向桂嬷嬷投去求助的目光，桂嬷嬷上前，一针见血道：“表小姐是因为四爷吗？”
顾凝呆住，耳根烧起火来。
桂嬷嬷心里有数了，循循善诱道：“表小姐是不是觉得四爷对你有些不一样，所以你觉得困扰？”
顾凝纠结地点了下巴，不敢看江清惠的眼睛。
江清惠和桂嬷嬷对视一眼，手心捏了把汗。
两人说话时，桂嬷嬷在旁边细细听着，早就从顾凝字里行间的闪避猜出大概，见她承认，立马把打好的腹稿说出来。
她勾了勾唇，以一种长辈打趣小辈的口气道：“表小姐家中没有兄弟姐妹吧？”
顾凝还是点头。
“难怪你会那样想了。”桂嬷嬷语气轻松，闲谈道，“四爷这一辈只有两个小姐，虽然和四爷不是一个肚皮里出来的，但堂姐弟的感情十分要好。四爷从小就很爱护两位姐姐，有什么事他都冲到最前面。不仅在两位姑奶奶出嫁时，拿出私房钱给她们添妆，而且成婚后也多有照拂。两位姑爷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年闯的祸不少，都是四爷私底下摆平的。”
顾凝慢慢抬头，诧异道：“嬷嬷的意思是……四爷把我当妹妹看待，所以才格外照顾？”
桂嬷嬷悄悄碰了碰江清惠的胳膊，听得一愣一愣的江清惠立马道：“对，就是嬷嬷说得这般，夫君向来对自家人很好。你家就你一个，很难理解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所以才想岔了。”
江清惠见顾凝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只好接着道：“就说前段时间府里二夫人的表妹，四爷还帮忙给她安排了婚事，把人风风光光嫁出去。他对鸾儿不也客客气气的，从没有一句重话？你姐夫他是面冷心热，把你当成自家人，所以才习惯性地对你好。”
她没说的是，那位表妹就是冒犯沈越的那位寡妇，沈续实际上是故意把人嫁得远远的，免得她留在府里祸害其他人。
一席话说罢，顾凝的疑心减去不少，心里的担子顿时就轻了。她重重地舒了口气，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是我误会了。”
江清惠也暗中松口气，搂着顾凝，语重心长道：“姐姐在府里十分孤单，好不容易有人陪我说话，以后可不准说这些要走要去的话。”
顾凝靠着她的肩头，悄悄流了一滴泪。
江清惠并未察觉，冷不丁道：“明日骑马，你可得帮姐姐多看着鸾儿。明明前段时间都安分了，最近又开始躁动。好不容易有个单独见面的机会，鸾儿还不得使出浑身解数？你别有心理负担，我和你姐夫都是真心疼你，把你当作亲妹妹，你要是想岔了反而是辜负我们的一番心意。”
顾凝闷闷道：“凝儿知道了。”
江清惠怕她没听懂，直白道：“骑马的时候你多说点好话，撒撒娇，让你姐夫亲自教你。反正别让鸾儿那小妮子捷足先登。”
让顾凝对沈续撒娇，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江清惠殷切地看着她，顾凝虽然为难，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待人走后，江清惠和桂嬷嬷神色各异。桂嬷嬷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但她不说话，只等江清惠自己下决心。
江清惠知道顾凝对沈续竟然一丝情愫都没有，心已经凉了半截，最终妥协道：“嬷嬷去叫小陈大夫准备吧。”
桂嬷嬷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