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一整夜的后果就是,顾凝一觉睡到下午,直接错过早晨慧缘大师的讲禅。
江清惠以为顾凝出了什么事,吓得把陈敛叫来,直接破门而入。
桂嬷嬷和江清惠先进去,确保她衣衫齐整后,陈敛才从屏风后头出来。
顾凝被推醒时,发现有三双眼睛盯着自己。
“小陈大夫,她到底是睡着了还是睡昏了?”江清惠焦急道。
“不会是鬼打墙吧。”桂嬷嬷看着顾凝眼下的青黑。
沈续把人放下就走了,所以顾凝还穿着昨晚那件湖绿色的袄子,陈敛把脉的同时,分心看了眼她的脸色,不经意看见臂膀处有些许泥点子,呈黄褐色,和后山的土质一般无二。
他扬了扬眉,分明记得昨日还没有。
“顾小姐近日心情不错?”
顾凝捂嘴打了个哈欠:“这都能把出来?小陈大夫你太厉害了。”
陈敛面无表情道:“熬夜伤身,对女子尤甚,顾小姐尽量早睡吧。”
顾凝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知道陈敛肯定看出来了,趁另外两人说话之际,比了个“嘘”的手势。
“好玩吗?”陈敛坐近了些,搭在顾凝腕间的手指用力。
顾凝飞快点头,睫毛微微颤动。
陈敛比了个“九”的手势,顾凝惊得瞪大双眼。
从她下意识的表现陈敛看懂了答案。
“小陈大夫,怎么样,凝儿可有什么不好?”江清惠从争论中脱离出来,目含关切。
顾凝抿着唇,疯狂眨动双眼,陈敛仿佛看到她在双手作揖向他求饶。他指尖不经意拂过她手背,微微一笑:“顾小姐并无大碍,我这儿有副安神的药,今晚睡不着可以服用。”
沉敛又替顾凝看了脚踝,才提着药箱离开。
顾凝睡足觉是精神倍儿爽,恨不能吃下一头牛,整个人干劲十足。桂嬷嬷送了碗热腾腾的素面过来,劲道的面条,金黄的汁儿,鲜香的野蘑浇头,再加上秘制浓汤,色香味俱全,能鲜掉舌头。
顾凝把汤都喝干净了,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浑身散发着暖洋洋的朝气。江清惠往她嘴里塞了片薄荷,最后用素茶漱口。
顾凝脚踝已经消肿,可以下来走几步适应适应,刚好老太太那边在抄经书,江清惠就领着她到处转。
恰逢重阳佳节,寒山寺内挂了大大小小的灯笼,成群的银杏金灿灿的,地面铺上厚厚的树叶,黄墙灰瓦,钟楼矗立,肃穆中带着古朴,给人深远空灵之感。
夕阳只剩余晖,墙面飞檐的影子斜斜的,姑娘们成群结队地经过,激起香风阵阵。
顾凝一行人走得很慢,先后游览了大雄宝殿、藏经阁,因腿脚不方便,普罗宝塔和钟楼未能攀登,只围着外圈瞻仰,聆听悠远的钟声。
走走转转,一行人在寒拾殿停下,还没进去就听见里边传来诵经声。
“老太太她们在隔壁禅房抄经,凝儿要去吗?”江清惠补充道,“夫君和九弟也在。”
顾凝字儿都不认识,去了就是丢人。她敷衍道:“我们还是逛逛吧,这里与别的殿有些不同。”
江清惠也意识到,以刘家和顾家的家境,不可能会有余钱教女子读书写字,便没坚持。
顾凝看着殿内的两座神像,疑惑道:“为何有两位神仙?”
一位手持莲花,一位手持圆盘,两两相望,眉目传情,相比其他神像的庄严肃穆,眼前两座格外活泼。
“那是和合二仙。”江清惠感慨又怅然道,“寓意夫妻和睦,家人同心。”
江清惠是很英气的长相,眼尾上挑,五官深邃,下巴饱满,侧面曲线优美,叫人想起起伏的山峦,有种独特的韵味,却不是谁人都能够欣赏。
她平时十分注重仪态,很少流露出小女儿神色,约莫是触景生情,浓长的眉毛微微蹙起,那双凤眼便染上江南烟雨的朦胧愁丝,顾凝渐渐看痴了。
江清惠一转眼就看见她木楞楞盯着自己,眼珠一动不动。时下更偏好柔美温婉的女子,她从未感受过别人倾慕的目光,一时没往那方面想,只以为她在发呆。
“凝儿是不是困了?”
顾凝痴痴道:“表姐,你今天格外美。”她扫一眼江清惠浅蓝的长裙,“表姐日后试试红色的衣服,更衬你的容貌。”
江清惠淡淡道:“你姐夫不喜欢女子太张扬,还是端庄的好。”
“管他喜欢什么,他算老几?”顾凝凑到她眼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表姐的眼睛美,鼻子美,嘴巴也美,全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不漂亮!”
“这种话也说得出口,羞死人了。”江清惠满面红霞,被顾凝逼到墙角。
在能够掌控的范围内,顾凝的顽劣便会发作,俗称窝里横。
调戏老实人无疑是一件乐事,见江清惠越发羞赧,顾凝变本加厉道:“我要是男子,巴不得每天把表姐捧在手心,我吃饭看,读书看,睡觉也看,只要一想到能见到表姐的容颜,我心里就像欢喜得紧!”
江清惠一阵头重脚轻,如同置身仙境云端,她紧紧捂住狂乱的心跳,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从口里吐出来。
桂嬷嬷在旁边看热闹,被顾凝的“恶霸”做派逗得肚子疼。
“表小姐得亏是女子,要是男子这般嘴甜,不知要招惹多少朵桃花。”
江清惠这下更是羞窘得不行,为了制止顾凝的逼近,她随手抓起身侧的签筒,转移她的注意:“听说寒山寺求姻缘最准了,凝儿要不要抽一签?”
“姻缘?”
顾凝果然被吸引目光,捧着签筒左看右看,里边每个木签都写了字,看长度像是诗文。
“那就试试。”
她虔诚地握住签筒晃了晃,富有韵律的碰撞声在殿内荡开,江清惠屏住呼吸,有些气紧。
一根木签随之滑出。
三人齐齐低头看过去,因顾凝摇晃的力道太大,那只木签竟然飞了老远,顺着墙边帘子底部的缝隙擦进去。
顾凝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因缝隙太窄无论如何都够不到,找了根树枝也无济于事。
“可惜了,没看到签文上写的什么。”桂嬷嬷道。
顾凝倒是没那么好奇,本就是抽来玩玩,她自己也不信这些。
“看来连神仙也不知道我的姻缘如何。”
“瞎说什么呢。”没有看到签文,江清惠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松一口气,她不愿深想其中缘由,宠溺地敲了敲顾凝的额头,“走吧,我们再去别处逛逛。”
顾凝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扬起小脸甜甜一笑:“表姐,我想再去看看钟楼,刚才没看够,那边有一大片银杏树,可好看了。”
不知是不是近墨者黑,桂嬷嬷也学会说俏皮话:“有夫人好看吗?”
顾凝一愣,笑出声来。
“那当然没有。”
“嬷嬷!”
江清惠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热度复燃,甩开两人快步往前走。
一墙之隔的禅房内,沈越百无聊赖地挥动笔尖,在白纸上涂涂画画。
忽然,帘子下面飞出来一根木签。他揉了揉眼睛,趁老太太专注抄经没看过来,“不小心”撞掉笔杆,然后蹲下身去捡那根木签。
“九弟,专心。”
身前打下一片黑影,沈续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越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坐回去,继续磨洋工。
沈续弯腰捡起木签,淡淡扫过上面的签文。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方才抄经时隐约听到有嬉闹声,沈续猜想应当是某位姑娘抽签时不小心遗失的,便推门进到隔壁,把木签归于原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宋)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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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