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日暮时沈家一众人回到国公府，刚进门就收到清远侯府的帖子。五日后，清远侯夫人会举办一场赏菊宴——借赏菊之名，为侯府世子相看。
清远侯世子年方十八，正是议亲的好时候。
有适龄女子的人家，只要家世说得过去，家里长辈有一官半职，或是有一定的才名，几乎都收到了清远侯府的帖子。
沈越是侯府世子的好友，所以沈家也被邀请在列。两家交情一般，这种场合还不至于让沈家女眷全部出马，毕竟家里没有未嫁女子，去了也是无用的交际。
但对方是侯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于是老太太选了在内不用管家，在外不用管账的江清惠做代表，参加清远侯府的赏菊宴。
此事正中江清惠下怀。
她平日里最喜欢这种女人扎堆的宴会，听她们讨好吹捧自己，简直是人生一大享受。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场相看宴，但通常都会请一些青年才俊，男男女女混在一起便没那么明显。
想到那些男人可能会用恶心的目光打量顾凝的身材，江清惠一阵厌烦，本来不打算带顾凝出去抛头露面，结果老太太来了招先扬后抑。
“鸾儿那丫头在府里憋坏了，这回老四媳妇就带她一起去见见世面。总归是住在同一个院子的人，相处融洽是最好的。”
虽然没有婆母，但老太太这个祖母比一般的婆母还有手段，沈续又是个格外著重孝道的人，江清惠不敢不从，恭恭敬敬地应了。
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江清惠不得不把顾凝也叫上，她知道自己的表妹虽然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但是对上鸾儿这种圆滑世故的人，反而是一把好手。任你巧舌如簧，顾凝压根不接招。
江清惠自己对付不了鸾儿，还不能找个帮手？
而且，自寒山寺回来以后，她越看顾凝越高兴，只要有她在身边，心里就踏实。
顾凝早就在府里呆腻了，得知可以出门玩，高兴地多吃了两碗饭。
第二日启程时，一身暗绿色交领长袍的沈续忽然出现，手上还拿了把折扇，颇有些翩翩公子的意味。
顾凝今日也穿了湖绿色的长裙，她没沈续那么抗冻，外面披了件雪白的披风，颈间的系带上挂了两个绒球，像雪中绿梅，清新而不失美艳。
两人站到一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
“看我做什么，还不上去。”
“四爷不是不去吗？”顾凝特意问过江清惠，沈续今日虽然休沐，但这种宴会他向来能拒则拒。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去？”沈续手腕一抖，折扇合成条状，往顾凝头上一敲。
实际上沈续还真没说过不去，因为江清惠压根没问过。
顾凝双手抱头，暗暗咬牙。
沈续用折扇另一端推了推她的手臂：“快点。”
顾凝倒是想上，但下不去脚。
马车前趴了个小厮，双手双脚杵地，背部平整地像个凳子。
国公府的马车极为宽敞，能容纳五六个人，足足占了半条路，轮子比**岁的孩童还高，要想“淑女”地上去，光爬是不可能的。
但顾凝想试试。
她略显复杂地看着小厮冻得发红的鼻头，轻声道：“你先起来吧。”
小厮纹丝不动。
顾凝冷着脸看向身后的沈续。
“四爷让他下去吧，我自己可以。”
对于踩惯人凳的沈续来说这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他无法理解顾凝的执着，但不妨碍他满足她的要求。
沈续淡淡瞥过去一眼。
小厮立刻起身，笔直地站到一旁，视线下垂，像根没有灵魂的木头。
顾凝心里负担总算少了些，她原地蹦了蹦，试试高度。脚尖刚离地，腰间一紧，沈续从后面搂住她，一举跃上马车。
车帘纹丝不动，隔绝了里面人的视线。
第三回了。顾凝疯狂拍打沈续的胸口，声音压得极低。
“四爷抱上瘾了？”
她讥讽地看着他，然后被沈续一把按进马车。
“等你跳上去，花都谢了。”
江清惠和鸾儿分坐两边，沈续自然而然去中间的位置，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硬生生占去一半。
他一入场，马车的冷冽气氛顿时和缓。
顾凝灰溜溜坐到江清惠旁边，与她肩膀贴肩膀。
对面两道一冷一热的视线射过来，顾凝权当做不知。
鸾儿搬回曲丛院一个月，沈续就不理不睬一个月，事情的发展偏离她的预期，她逐渐沉不住气。
近段时间沈续似乎与江清惠感情回温，虽然不留宿，但早饭时常会到曲丛院，吃完再去上值，从外院进来绕一圈又出去，也不怕耽误朝会。
伺候沐浴的园子和鸾儿是密友，听园子说两人从未圆过房，她还当沈续厌弃了江清惠，没想到又突然上了心。顾凝对她来说连对手都算不上，鸾儿眼珠转了转，决定给江清惠添添堵。
她今天特意戴了老太太相赠的东海珍珠，簪在发髻上流光溢彩。
抚了抚发丝，鸾儿笑得纯良。
“四爷近来似乎喜欢吃甜食？鸾儿平时伺候用饭，所以多留意了些，近来的菜谱，好像比以前多了几道甜口的。”
因各人口味不同，国公府早几年就废除了公厨，因此各院的吃食都是自己供应，沈续虽然住在外院书房，但曲丛院的小厨房做好了会专门给他送去。顾凝作为客人，每日的食盒也是统一烹饪，并无什么不同。
人多事端多，作为得好处的那方，顾凝不好呛声，只掀开帘子往外看。
都丢给沈续好了，反正他又不可能承认。
谁知下一刻。
“上回与凝儿一起用饭时，看见她多夹了几筷子糖醋鱼。”
鸾儿的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是嘲讽，最后干巴巴道：“四爷待表小姐真好。”
江清惠则是又惊又喜。这么久了，沈续都没什么表示，以他沉稳的性子来看，能说出今天这番近乎直白的话，已经很不容易。
作为当事人的顾凝气得差点从坐垫上跳起来。她冷笑着看向始作俑者，气得牙疼。
沈续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登时意识到她想岔了，无奈地笑了笑。
顾凝满脑子都是沈续又拿她当挡箭牌，而且还是当着江清惠的面。
后来顾凝有反思过，自己为何那么迟钝，一直到落入他的五指山，才发觉他的真实意图。
无论是江清惠还是鸾儿，顾凝都觉得自己远远不如。从没人夸过她的容貌，所以她很少照镜子。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毫不吝啬地夸赞江清惠，为什么陈敛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她心花怒放。
因为她太知道被别人认可是多么令人幸福的事。
刘家对她无时无刻的打压，彻底消磨了她的自信，当男人对她偏爱时，她会觉得是错觉，不允许自己的脑子往那方面想，不然会显得自己很没人爱。
而沈续每一次的亲密接触都有个正当的理由，顾凝又是那种你只要不站在我面前大声表白，我就会觉得你不喜欢我的人。
所以当下她完全没有想到沈续是真的对她有想法，反而十分讨厌沈续这种把无辜者用来挡桃花的损人利已行为，甚至产生厌恶。
她飞快地瞟了身旁人一眼，发现对方不仅不生气，还用一种称得上是欣慰的目光看向她。
顾凝急切地想解释几句什么，江清惠却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道：“我都知道。”
顾凝心头一软，紧紧抱住江清惠的手臂。能娶到表姐这般知大体明事理的女人，沈续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见两姐妹跟没事人一样，不仅不出嫌隙，还亲亲热热的，当着人面就搂搂抱抱，鸾儿倍感烦躁。
清远侯府和国公府都在一条街上，很快一行人就下了车。
沈越老早就出发了，听闻国公府到了，立马屁颠屁颠往外跑，被清远侯世徐兆恒拦下。
“沈老九，你家人侯府自会接待，你急着跑出去干什么？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你就不想看你的圣崇将军把王弘祥的武德将军打得落花流水？”
沈越毫无留恋道：“我有事。”
徐兆恒一蹦三尺高：“什么事能有秋斗重要？”
周围传来一阵倒气声。
自宰相大人痴迷“秋斗”后，斗蟋蟀的热潮就席卷了整个大梁，不仅是贵族子弟，平民也热衷于此。最为狂热时，一只头大牙硬的蟋蟀能卖到几百两，买回来还要喂蜂蜜水，吃活蚂蚱，待遇比人还好。
秋斗的有趣之处不仅在于欣赏战斗场面，还在于下定。沈越养的圣崇将军战无不胜，每回一出场就会有人设下高比例的赌局。
徐兆恒和沈越从小穿一条裤子，直接让他把战场搬到了家里。因为最近蟋蟀界又出了个将军，势头比沈越养的还猛，其主人王弘祥一直和沈越不对付。
所有人都好奇，两只传奇蟋蟀，到底谁能称霸？
今日能吸引众多公子哥前来赴宴，有一半是因为蛐蛐儿大战，都想来凑个热闹。
两只蟋蟀打得热火朝天，互不相让，战局已经越过白热化的阶段，如今两边都是苟延残喘，只差一点就能分出胜负，围观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结果这时候沈越却要离场。
面对众人鄙夷的目光，沈越只好道：“我又没说我不比了，蛐蛐儿就留在这儿，你们帮我看着胜负，我去去就回。”说罢一阵旋风似的离开了。
徐兆恒顿时没了兴致，把客人丢在一边，雄赳赳地追上去，倒要看看他是去干什么。
沈越是在通往花厅的路上遇到顾凝和江清惠的，此时沈续已经与她们分开，去了男客所在的凉亭。
曲丛院和谷芳院不顺路，平时两人在一个府上反倒见不到面，沈越日思夜想，终于得见佳人，见顾凝穿得鲜嫩娇美，一颗心熨贴得不行。
“四嫂。”他飞快打了声招呼，然后越过江清惠走到顾凝面前，伸手勾了勾她领口的毛绒小球，“你今天很不一样。”
“哦。”顾凝夺回毛球掌控权。
沈越半蹲着与顾凝同高，露出一口锃亮的白牙，他生得骨相深邃，笑起来两颗门牙露出来，显得憨憨的。
按顾凝的说法就是，像只全身肌肉的暴力兔。
“谁惹你了，怎么垮着个脸？”
顾凝动动眉毛：“我说了，你能帮我教训他？”她嗤笑一声，“就怕你不敢。”
沈越也朝她动眉毛：“只要你说，我保证帮你出气。”
顾凝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沈越只觉耳朵里有个痒痒挠，想让她多挠几下，心脏又受不了，顿时呼吸急促了些。
徐兆恒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场面，平时五大三粗的沈家老九，居然和个只有他一半宽的姑娘耳鬓厮磨，他还一副低三下四十分受用的模样，不由惊呆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鸾儿同样诧异，九爷什么时候和顾凝这般好了？
“你说的这人……收拾他有点难度。”沈越摸着下巴，有些为难。
顾凝轻嘲道：“我就知道你不行。”
她退后几步，两人距离拉开，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便淡了。
男人不能说不行！沈越怅然若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快开宴了，九弟有什么话回府再说吧。”江清惠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适时道。
顾凝直接绕开沈越，擦肩而过时被他抓住袖口。
沈越心下一横：“你等着，我沈老九应下的事，绝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