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黑得早，顾凝用过晚饭就歇下，她屁股拱起，厚重的被褥裹在身上像条毛虫，屋内有淡淡的檀香。
一只手落到脸颊，轻柔和缓地抚摸着。
掌心微冷，却很细嫩，让顾凝想起小时候睡觉前妈妈都会亲一下她。
檀香近了，倾泻到帷帐中，顾凝能感觉到一股撩人的呼吸喷洒在脸上。
她猛地睁开眼，把脸缩进被褥里，怪不好意思的。
“表姐，你怎么来了？”
“凝儿……我今日一直在陪老太太，没顾得上过来看你，没生姐姐的气吧？”江清惠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缓缓坐直身子，“你的脚还疼不疼，嗯？”
“我不生气呀，有正事的时候不用顾及我。”顾凝拥被坐起，靠到江清惠肩头，眼底泛着润泽的光，“小陈大夫来看过，已经不疼了。不信你看。”
她翘起一只腿，轻薄的绫裤滑至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在月光下莹莹生光。
顾凝咬牙坚持着，结果没支撑多久就掉下去。
江清惠勾唇笑了笑，替她重新盖上被褥，掖好被角。今夜本来是想问她上回和沈续在书房的事，但依偎在身上的人儿温暖柔软，给她一种强烈的被需要感，她忽然就不想打扰这片刻的温馨。
但顾凝有话说。
“表姐，九爷好像不喜欢我。”
“你很在意他的看法？”江清惠惊了惊。
“没有，我就是好奇，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
江清惠莫名松口气，边抚摸她的长发，边道：“九弟虽然贪玩了点，但十分重感情，孝悌父母，友爱兄弟，人品是出了名的贵重。他是国公府唯一没成婚的男儿，所以时常会有人接近讨好他。先前有个寡妇打着亲戚的名头与他套近乎，还潜入他房内偷了他的……”她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里衣和罗袜。”
顾凝一乐：“全是汗臭味，有什么稀罕的。你们怎么知道是她偷的？”
江清惠没说的是衣服是在那人床上发现的，被逮住的时候场面很是污秽，她不想顾凝知道这些腌臜事，敷衍过去道：“如果没有证据，府上是不会冤枉她的。”
顾凝以手托腮，委屈道：“我不曾招惹过九爷。”
江清惠摸了摸她的头：“这件事还惊动了老太太，下令把国公府所有借住的人查一遍，不安分的都赶出去。九弟想来也是被恶心坏了，所以对寡妇有偏见。”
两人闲聊了一会，夜渐渐深了，江清惠细瘦的影子从床头爬到地上，最后消失在门外。
顾凝钻进被窝里，刚闭上眼就听见窗口一声轻响。
她翻了个身。
又是一声，还夹杂奇怪的鸟叫。
顾凝用被子捂住头，一颗石子飞进来，滚到墙边。
她警惕地下了床，捡起门边的棍子，举到头顶的位置。
“谁在装神弄鬼，出来。我可是县主娘娘的表妹，我姐夫是户部侍郎，识相的就走开，我可以当你今夜没来过。”
“巧了，我堂兄也是户部侍郎，不知这位姐姐贵姓，是否婚配，说不定我们还是一家人。”
顾凝丢开棍子，心有余悸道：“九爷，你吓死我了。”
窗口探出一张脸，剑眉星目，头上戴了网巾，蔚蓝色的袍子显得体型十分威武。
沈越攀着窗沿，动了动眉毛。
“走，我带你出去玩。”
顾凝有些头疼：“您要不看看天色？”
“就是要深更半夜才刺激，白天睡懒觉多舒服。”
“我是女子，你是男子，不合礼数。”
“那怎么了，你还在乎这些？快，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山顶看日出，特别美，保证你能感动到流泪。你想好了，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也就小爷功夫好，能把你背上山顶，换个人没这本事。”
男子青涩的声音在黑暗里流淌，顾凝半天没开口。
说实话，她有点心动，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叛逆过，也没有看过日出。
“为什么带我玩？”顾凝抬头与他对视，“你不是讨厌寡妇吗？”
“我承认先前对你有些偏见。”沈越错开视线，嗓子有些发紧，“但我已经改了。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挺会装模作样的，我就喜欢跟性子特别的人玩，这个理由行不行？”
顾凝笑了笑：“你也不赖。”她指了指沈越腰间的玉佩，“把这玩意给我做抵押，万一你把我卖了，表姐来搜我屋子时也能有个凭证。”
沈越哭笑不得：“服了你了，拿去。你可得珍藏好，这是我娘留给我未来媳妇的，不能丢。”
“保管原样奉还。”顾凝接过玉佩，跳回床上，然后塞到床板之间的夹缝，披了件厚实的袄子。
再次回到窗边，沈越已经半蹲下身子等着，一回生二回熟，她很快趴过去。
“抱紧，走啰！”
“九爷小声点。”
所以说千万不要和坏孩子玩，因为他们的想法天马行空，很容易诱惑到顾凝这样心智不坚的人。
顾凝一出来就后悔了，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说，沈越是故意骗她，要把她抓进小黑屋这样那样，她慌得不行，心跳到嗓子眼。
周围风声猎猎，一个人都没有，越往上走越黑，草丛里时不时有动物出没。
“九爷，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去了。”
她搂着沈越的脖子，无比后悔自己的决定。她颤抖的声音很快被风带走，沈越不但不回应，还越跑越快，顾凝心里更慌了，又不敢激怒他。
“我早晨是和你开玩笑的，我没想到四爷会那么凶，要扣你月钱，你大人有大量，别和小女子计较了。”
顾凝都快哭了，觉得自己骑了头野猪，随时可能会掉进某个捕猎网。
她都这么卑微了，沈越还是不理她，跑动带着某种急切，看来是铁了心要收拾她。
顾凝心下一横：“沈越，你放我下来。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我表姐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的好姐姐，你别瞎想，我赶时间呢，再晚点要错过日出了。有四哥在，我能对你干什么？”
沈越没忍住破了功，哈哈大笑起来，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惊起一群夜莺，扑楞楞地从两人头顶拂过。
顾凝悬着的心落下，但还是有些气愤，顺手往他耳朵上拧了一下。
沈越一个哆嗦，差点脚下踩空，心脏突突地跳。耳尖的酥麻感觉一路传到胸口，他吞咽几下，支吾道：“……抱紧我。”
顾凝没深究他的话，直到天际由黑转蓝，终于爬到最高处，她定定地看着尽头处站着的白衣男子，才意识到这一趟冒险还有另一人的存在。
青年身形颀长，负手而立，背后是广阔的云海。
一个光点从他肩颈处冒头，蔚蓝的苍穹被烧出个洞，火焰灼灼烈烈，瑰丽的光芒顿时引燃整个山顶，一时间金光四射。
日映朝霞，云海翻涌。
天地之大，万物渺小。
千百年时光弹指一挥，唯一不变的唯有头顶的日与月。
顾凝心潮澎湃地看着这一幕，一阵阵地悸动，等回过神来已是泪流满面。
至少，她和远在天边的家人见到的是同一轮太阳。
这就够了。
“啊啊啊耳朵要掉了！”
一道杀猪般的叫声冲破苍穹。
顾凝歉意地松开手，先前太过激动，她没注意到自己还抓着沈越的耳朵，都揪红了。
“你还真哭了。”沈越摸了摸湿润的肩膀。
顾凝连忙抹泪，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张手帕。
“拿着吧。”沈续轻笑一声，“不丢人。”
顾凝抓过帕子，飞快整理起来。山巅狂风乱作，她抖了抖，声音还有些哑。
“四爷。”
沈续脱下外衣披在顾凝背上，顺势把她抱到怀里，动作又快又突然。
沈越浑身一轻，竟然有些不习惯，脊背凉丝丝的。
“四哥，还是我来吧，我力气大。”
沈越一句话堵住他的嘴。
“你辛苦一夜，体力消耗大半，再耽搁下去她们就醒了。”他低头看向顾凝，“你说呢？”
“她们”指的是哪些人不言而喻。快登到山顶时顾凝就已经感觉到沈越力有不支，脚步越来越沉重。反观沈续，呼吸平稳，气色红润，双眸熠熠生光，精气神十足。
眼看着天越来越亮，要是发现她不在房里，那可真是大事不妙。
顾凝没好意思答应，只拉了拉他的前襟。
沈续展颜一笑，眼中星河流淌。
下山的路上，顾凝左顾右盼，一会去看山间的鹿，一会去看天上的鸟，就是不看沈续一眼。
她全程僵着身子，上身和他隔了一拳的距离，沈续不像抱人，更像端一盘菜。
沈越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能背着她往返穿梭，顾凝不意外。沈续看起来挺瘦，结果抱着她一点都不喘，轻盈得像燕子，落地都没声音。
比起沈越的蛮力，沈续更多的是巧劲。
“沈家男儿从小修习武功，我学的是轻功，九弟学锻体。”
“原来是这样。”
顾凝骇了一跳，觉得这人太过洞察人心。
“沈越背得，我抱不得？还是说你心里有鬼？”沈续薄唇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靠近点，再矫情把你扔下去。”
他立在一块陡峭的山壁上，佯装松手。感受到下坠的威胁，顾凝立马老实了，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耳边是沉稳的心跳，沈续身上的气味有催眠的效果，顾凝脑袋一点一点的，上下眼皮最终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