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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帮助

云欺推开门,筋疲力尽的走进房间,却忽然顿住—她的屋子里站着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对方扭过头来,一双和扶芸、和她的眼睛,都没什么想干,显得冷冰冰,淡漠冷静的眼睛直直地攥住她。

里面涌出些难以理解的东西,凝结在云欺身上,就像冬天玻璃上满满当当、挨挨挤挤的冰花。

云欺仿佛昆虫被捏住赖以生存的薄翅,她轻微地皱起眉。

但还没有等她说话,连自行就率先开口了“你在做什么?”

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欺看—他手中的,正是那份云欺和肖琼江共同编纂,修修改改,反复斟酌多次才成功落成,对上层人极不友好的提案。

“我—”云欺的嗓子像被火热的石块堵住了。

"你羽翼丰满之后,爪子第一个对准的就是我。”连自行的胸口颤了颤,仿佛飓风无声地漫卷过气管产生的震动。

云欺的灵魂在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全神贯注,戒备森严,最后在这一声重锤落下时四分五裂。

"我不是在针对你,我这样做也不是为了报复你—”说了一半,云欺就不知该怎样继续下去。她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调节别人情绪的人。她唯一会的,就是从客观的角度讲道理,用她自己的理论说服别人。可这个特长,在既是亲人,也是势同水火的阶级对立面的连自行身上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她难道能大言不惭地让他原谅她吗?站在对方的角度上,云欺觉得自己此举简直就是他的心脏上绑了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将整个资产阶级炸得尸骨无存。

连自行作为其中的一员,就算大难不死,也免不了口诛笔伐、人人喊打。那对他来说不亚于王子沦落为难民,千金小姐迫成青楼戏子,是要了他的命的。

但,云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做正确的事。虽然损害了资产阶级的利益,甚至波及到一些罪不至死,甚至真的贡献卓著的人,可从宏观层面来看,她没有做错,所以不为她的决定后悔。

但云欺一直享受着连自行带给她的优渥物质条件,却胳膊肘往外拐,在背地里暗度陈仓,辜负了他的真心实意,吃里扒外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云欺接受连自行的所有愤怒和接踵而至的惩罚。

云欺一言不发,只等着对方的裁决。

可连自行害怕这样的沉默,云欺不说话的时候,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强倨傲并不明显,薄薄的唇,瓷白的脸,淅沥沥的眉毛就尤其像她母亲。

望着这样一张脸,连自行便想到小时候。妹妹闯了祸,可怜兮兮的在他面前装委屈,哄得他服服帖帖,使他心甘情愿为她顶包背锅的事情。原本还怒气填胸,现在那些目眦尽裂的恼怒不已和怨恨像被开了条渠的湖全部流走了,一点都没剩下。

他的睫毛,像风吹过花叶时,它们微微曲起,浮动的边。

旋即,他整个人像被封进水冷的棺木,埋进万里雪飘的冰层般,陷入了无休无止的空虚中。仿作尘世的一口旷古绝今的叹息吹了上千亿年,从恐龙统治地球到人类兴起那么长的时间。

在审判即将结束,凡人懈怠,泄气是他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连自行承认,将云欺带来上层他有自己的算计,不完全是出于纯粹的爱,可他也费尽心力地培养了她,给云欺他力所能及的最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关心她,都不是假的。

她却拿着他交的知识,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云欺一向淡漠的眼里,刹那间浮现出绵绵阴雨,挥之不去着一种源远流长的潮湿。好像在经年细雨的江南。簇簇植物都是鲜绿,青枝白花都是浅淡,仿佛万事过眼不落心般,自顾自的从容着、平静着。

在淡漠的最深处,有一点黑。就像墨在纸张上停留的太久,留下了一个豆大的墨点,一块可怜可叹的瑕疵。而那点洁白如玉中的裂纹,愿是歉意。

像是连云欺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一线温暖的东西,如果按照人已经成型的文字来描述,那是亲情。

但这一点手软,很快就被她石头堆砌的五官给溶解了,像雪浸入泥土,无影无踪,了无生趣。

再次出口的话,依然没有温度“你们享受着几乎全部资源,把地下城的人当作蝼蚁,像驱使牲畜那样逼着他们做你们不敢做的事。你是剥削者中的一员,我却代表看那些‘畜生’。所以,我们注定站在对立面。我可以为我对你的背叛,向你道歉,但我没做错,所以我不会停止我的研究。”

云欺抿了抿唇,看向连自行的目光中,有种无以言表的东西。他听见她很轻、然而不容置疑地说“我得让他们活下去。”

这个他们指代的是谁,不言而喻。

听到她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话,他不出意料的被激怒了—云欺猜测,这么多年来敢如此直白到近乎于挑衅他的人,她是第一个。

她亲眼看着,他的眼睛瞬间放的极大,因为极致的愤怒,瞳孔轻微震动—就像山巅的雪粒被风吹起。云欺甚至以为,他会打她一顿或者披头盖脸地破口大骂了—地下城大多数人都是那样做的,他们学不会抑制自己的愤怒。所以有些上层人,鄙夷地称他们为未开化的野兽,也无可厚非。

可连自行很快就压住了自己的脾气。云欺的目光在他脸上寻摸,却罕见的找不到他在想什么,就像他已经知道了她非比寻常的感知力,所以有所准备。

“我可以放任你继续研究。”云欺听到他这么说时,眼睛里流动起了银河般奇异的光泽,但紧接着,就听连自行继续道“毕竟你在上层也不认识什么人,确实应该找些事做。但如果你想发表它,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

“基地的资源分配不平等是个客观事实。而且已经太长时间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这些人,根本活不下去。"

云欺耸了耸肩,用理性的角度和他条理分明地阐明自己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有些事,特别是生活中的事她不喜欢吹毛求疵、斤斤计较,但是在有关于研究这方面,她却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势,就连肖琼江都啧啧称奇。

“你看上去不像为了小事较真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执着地解释并且分析研究目的?”

“难道不是因为想做就做了吗?”

云欺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他的说法是“因为那是一种目标,一种理想,一种最伟大的信仰,是不容置疑的。从某种角度来说,研究一样东西,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皈依。如果你连自己要研究什么,为什么要研究,又想要有什么样的研究成果都不清晰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在这个领域里有所成就。这就像不虔诚的信徒,永远也不会真正地相信神灵,也就不可能凝结起可怕的凝聚力,披荆斩棘,所向披靡是一个道理。”

但连自行显然不承认这个说法,甚至对此是嗤之以鼻的。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看得起地下城的人。一想到自己的妹妹和那些肮脏的人一起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他就像一个亲眼目睹神灵被玷污的信徒,心中充满了怨恨和愤慨。他不留情面地撕开了亚当和夏娃身.下的那片树叶,就像扯开了上层人心照不宣的那层遮羞布“你还觉得你是他们的人吗?你每天享受的,不管是饮食还是任所,还是你活着这件事本身,哪一个不是用低层人的血和骨头建起来的?你早就回不去了。”

我早就回不去了。

是啊。

我也没有想回去。

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个没那么混蛋的人而已。

云欺望着连自行,神情竟是相当的温和。

“你自己也说了,现在的状况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可你触动了他们基本利益,打破了上层和低层,这两者之间的平衡,你知道自己触碰了多少人的利益吗?你以为那些底层人会感谢你吗?不,他们恨不得你去死!你让他们被迫走上反抗的路,但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人,是不愿意去承受出头和抗争带来的代价的。他们只想蝇营狗苟,只想人云亦云,只想随波逐流!你以为像你一样,有宏图大志的有多少人?你这是在玩火**!况且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成为救世主?难道这世上的人都是混蛋,都瞎了眼,只有你一个清醒?!”

连自行字字句句不留情面,几乎是片甲不留地杀尽了体面,将千疮百孔的丑陋真相不遗巨细地丢到云欺身上。

但其实一开始,连自行并没有想发怒。只想劝云欺不要做无谓的抗争,他们都很渺小,在那阶级权贵的庞然大物脚下俯首称臣,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他在自己的领域已经算有所成就,可仍连当怪物的一根毛发都不够格。但正因他在云欺眼里和那些反派"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他才比这个做青天白日梦的少女更清楚地知道,他们有多可怕。他恨云欺不听他的话,但不管是从爱人情感,还是大局为重的角度,他都希望云欺能知错就改,重新回到他的羽翼下。

基地里没有公平和正义,只有惜命的人,才能活得更久。

可云欺只是看着他,眼里和脸上似乎都没什么表情,像无风无浪的静谧的湖。静寂的目光,让他认为她根本就没有听地在说什么,可她的瞳孔在他看来时快速聚焦,这绝不是一个懒散的人在被看时才反应过来,凝聚视线这个过程可以有的速度—她一直在注意着他。

连自行旋即顿起希望,可云欺随即泼了他一盆凉水。她轻柔地说"就像我说服不了你一样,你也一样说服不了我。”

连自行苦笑一下"你是我仅存的家人了,我们就一定要走到最后一步?”

“这是必然的。”云欺毫不犹豫地答说。她不够强大,不够有力,微不足道,不自量力。

可她也是人,她不能对她看到的那些苦难熟视无睹,对她听到的那些绝望无动于衷。有人觉得,人的感情是这个种族经历过数万年进化后遗存下来最大的缺点。可是也同样,是上帝赐予人间最衷心的礼物。

云欺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灯—那表情,仿佛是数年前那些远走他乡、流离失所的人在进入基地铁铸铜建的大门前,最后望了一眼清皎的月亮,仿佛透过这白惨惨的、蓄满悲伤与恐惧的硕大眼球,看到了千里之遥的故乡。

“你让我帮你,在你死后把你的研究成果发表?”女管家坐在云欺床边,望着云欺的漂亮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诧异。

连冷静自持的她都表现出了难以掩饰的不理解,云欺自然知道自己的这个提议是多无理和难以实现。但她不肯轻言放弃,就像年纪更小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那样飞蛾扑火的执著,任何人都不能动摇。

“对。”

她靠在床头,垂着眼睛说。

短短几天,她又瘦得脱了形,像只羽毛稀疏的鸟,短小丑陋的翅膀搭在摇摇欲坠的巢穴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一脚踏空,踩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你认为我会放弃我现在的生活,为了帮你,让自己成为众失之地?"女管家自己都不知道,云欺对她的道德标准怎么能有这么大信心。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一株攀附权势的菟丝花,如果没有两任主人的保护,她根本就不能活到今天。因此时至今日,她和那两位的绯闻都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和消遣,她本人的桃色新闻更是层出不穷,仿佛《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黛西,是个为了跻身上流社会享有优渥物质生活,而不择手段的卑贱女人。

云欺似乎是单打独斗习惯了,对于向别人提出请求这件事才疏学浅,说话时她甚至不愿意去看女管家的眼睛。

说实在的,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演说家,也不知道该怎样打动别人。只会平铺直叙地讲道理,索然无味地理性分析。那些振奋人心的慷慨陈词,她就是想一想,都要打个寒颤。

因此,她没有任何花招可以耍。仅凭她的拙嘴笨舌,更不可能使用花丛浪子巧言令色的招数,让这个在算计阴谋的名利场中脱胎换骨的女人动容。她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她的感受,和她近乎于直言不讳的坦率真实。

她只能说实话,她也只会说实话。

她说的很慢,但是很细致,很认真。就像一丝不苟的女仆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摆件,不容丝毫差池,严谨审慎的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外交官“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的灵魂里有一团火,它在生长,在燃烧,就像星星裹着火焰。可以焚烧干枯的草地,照亮黑色的夜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能听见它的声响,但请你相信我,它们一直都在。”—这样花前月下般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表述,在眼下的情况以及她们所处的情景来看,并不合适,有种拿腔拿调之嫌,孔雀开屏之感。不了解云欺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句有耳朵就能听出来的、明目张胆地炫耀。

但在感受过云欺的女管家眼里,这是一段再真诚不过的剖白。对云欺来说更是难能可贵,简直相当于把一颗心掏出来,放进她手里,任她生杀予夺。女管家受宠若惊,但同时,她没有被一个孩子的信任冲昏头脑,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明白在正常关系的正常发展下,云欺的真心绝不应该属于她。她们是大相径庭的两种人,如果不是命运翻手云覆手雨的灵机一动,她们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是在基地风平浪静的表象下,酝酿着风暴。女管家知道,正有一股强大的不可抗力,促使云欺把自己珍之重之、恨不能用保险箱锁起来,亦或是绑上大石头沉入河底的心翻开,里里外外都展示给她看。

因为什么呢?

女管家合和蒲公英绒毛似的睫毛,想了很久,才得出一个答案。

是公平吧?

这个时代最珍缺的东西。

云欺她想让别人得到,她的人生中缺席的东西。这就像缺爱的孩子,长大后往往会对自己的孩子倾注无与伦比的耐心和温柔,就像在对待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那样,对待这日益长大的男孩女孩们。

这往往让人觉得厌烦,可孩子们不知道的是,家长们无条件的爱,也并不完全是因为孩子是他们的亲生骨血。他们也同样把自己求而不得的那份爱,在扩充了自己幼年时期无限的幻想和期待后,以千倍万倍的丰盈,千倍万倍的滋长后那近乎满溢出来的馥郁形态,托付给了孩子。

尽管这份无与伦比的爱常常得不到好的对待,却仍然伟大的像是人类史上,最宏大的理想和最灿烂的追求。

云欺的心里有一个缺口,却没有被风吹成不近人情、疏离冷漠的冰窟,而是以自己的心脏为燃料,烧起了一场大火,将那使人痛苦的偏见,混乱,歧视都化作了灰烬,使其它人心里柔软的位置得以完整,持续地散发热度,解放出更多在虚无中漂渺,在现实中彷徨的灵魂。

"好。”

突然听到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词,正垂眸发着愣,思索该如何让对方不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连自行的云欺登时抬头。旋即,她的眼睛里迸溅出难言的神采,像傍晚时,路灯下,雨珠砸在青黑的路面上,溅起星屑般的水花。

随即,云欺与女管家四目相对。

这是云欺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看别人的眼睛,曾经的所有对视不是偶然之下的巧合,就是有关生死的对峙,要么就是含着逃避的退却胆怯。

女管家迟疑了许久,才伸出手,在云欺几乎与停滞的目光中,微微弯曲了小臂和手掌,轻到没有任何力道地放在云欺头上。甚至没有落下去,却在灯光下,在她脑袋顶上圈出一个简单却清晰的圆形阴影—像片短促的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