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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心碎

空气中浮动着水汽,好像巨型怪物喷涌的汗水,仿佛把地面都染深了一个色号。风穿过过促狭的巷,呼呼的痛叫,听得人心胆俱颤。

“咚咚咚。”

万籁俱寂中的敲门声像一道秘而不宣的暗语,将入夜后屏息凝神的世界划开一道破口。

女管家跑去开门。

来的不是她认识的人。

对方包着头巾,裹着黑布遮脸,女管家登时警铃大作—多年察言观色、谨小慎微的直觉告诉她—这人非常危险。

至少不是应该出现在高层的人。

在女管家的印象里,只有地下城的亡命徒,才会有他那样戒备又冷漠的目光,好像在瞳孔里撑开了一把黑伞,甩开的水珠四散,将眼白与瞳孔的分界都模糊掉,像水晕开炎凉的秋月。

太像心怀不轨、想要伺机报复的危险分子了。

女管家目光一凛。

绝对不能让他进来。

她立刻眼疾手快就要关门,打定了主意不允许对方看到家里哪怕一个简单的花瓶的模样。可紧接着,在她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他蓦地跪在了地上。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因顶层底下是空的,声音快速震动着,仿佛失去巢穴的蜜蜂万分绝望的嗡嗡声。

男人紧闭着眼,腰和背却都挺得笔直,像一块碑。

女管家惊讶的一时间忘记了动作,套着白手套的手僵硬在半空中,探究而诧异地盯着他看。

少顷她发现,他似乎在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齿,面部疯狂地抽动,好像被打断骨头的人捂着伤口,宁可让骨刺捅破脏器,扎破血管,也半句痛都不愿讲。仿佛这样,就没有被打倒,只要他不表现出屈服,就能和这操蛋的命运斗争到底。

女管家不知道这个邋里邋遢又风尘仆仆,好像从垃圾堆里长出来的流浪汉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苦痛。

她只是惊讶极了。没想到他会当着她的面跪下。而她前一秒还在怀疑他,认为这个人会给小姐和主人带来很大的威胁,必要的时候,须得出动那些保安解决。

可下一秒,一个山一样的男人就在她眼睁睁的目光中分崩离析。好像日久年深的旧书,拖着斑驳的皮,护着发黄发脆的纸,不被人翻看时还能保持岌岌可危的完整。

一旦被打开,书页就粉碎成千万点蜉蝣,弹指间消弭于无形。

云欺其实也听见了敲门声。平时家里来什么人她是无所谓的,就像个故步自封的小耗子,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愿意离开哪怕一步路。

可是今天不一样。云欺一听到那声音,就抑制不住的惊慌,就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好似笼子里的鸟,撞开了笼门飞出去,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惨然地目睹它消失在天尽头。

所以她一声不吭地下了楼,躲在一个精妙绝伦的视觉死角。从这个地方,外面的男人和女管家的一举一动都能尽收眼底,可因为一个雕花的古董花瓶的遮挡,他们看不见她在这里。

就在男人做出令人惊掉下巴的举动后,云欺忽然升起极不好的预感。

她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了,直接走出来,在女管家惊讶的眼神和不停地劝阻中仍然走到了那扇门前。

不知为什么,分明只有很短的一段路,她却觉得仿佛过了穿过一整个沙漠那么长的时间。

旋即,云欺看向男人—在门打开一半的有限空间里,云欺看着男人。

男人似也有所感般,颤巍巍地抬起脸,目光与云欺的相对。

一看见她的模样,顿时,他泪如雨下。

云欺不知所措,手指刚抬起一点,就重新贴回了裤子上。

她望着男人悲戚的表情,自己却扬不起其它情绪,像个袖手芳观的外人,洞若观火地凝望着他人苦难—这种时候,她身上有种奇异的、悲天悯人的高高在上与温柔到哀伤的孤独。

可他紧接着的一句话,像只坟墓里伸出的鬼手,也不论她愿意与否,便径直抓住云欺,强行把她拽进了他人的故事。

"宋虞和江逝都死了,工厂里的人也不在了,只剩你一个人了。”

只剩你一个人了。

只剩我个人了。

只剩我一个人了?

云欺眨眨眼,一时间是像失聪的人第一次听见声音,反应不过来这奇异而陌生的调子和发音是什么似的,陷入冗长的沉默。

都说人在经历极度痛苦的时候,大脑会启动防御机制,就像士兵受到攻击的时候,会下意识竖起坚固的盾牌来抵挡长枪短剑,同样的,那亿万个细胞与神经也在亿万年漫长的进化中,学会了如何把伤害降到最低的办法。

可虚假的安宁终究只是饮鸩止渴,没有人能够在听到心爱之人的死讯时无动于衷。那种感觉,就像是不计其数的针同时打进身体里,每一寸皮肤都烂了,每一根骨头都碎了,肌肉搅弄在一起,像没有混合均匀的面粉,混合着浓稠的红浆。听着死神唱着愉快的歌,在麻木中被这样恶心粘稠的东西抹满全身各处。

而云欺的承受能力与正常人相比非同一般,一开始接收到这个消息,她甚至反应平淡的让前来告诉她噩耗的男人都心灰意冷。

可是云欺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她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她为自己构建的精神堡垒,那些只对她成立的体系,在她身上绝对正确的规则与秩序,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就像凭空喷出一场大火,都还没来得及让任何人看清,就结束了她身体里这十七年的短暂文明。

在认知崩塌、秩序倾覆的那一瞬间,云欺的脑子首先坠入了一片万籁俱寂的空白与安静。仿佛世界上一切都静止了,那些声音,那些人与她的距离突然变得很遥远,就像她坐着那辆大卡车,在相距百里的地方看着那座遥遥的基地。因为太模糊了,显得不真实。就像噩梦中模模糊糊的场景。可是如果是噩梦的话,怎么会这样逼真,他们脸上的表情,怎么会比真人还生动。他们做出的事怎么会有逻辑,他们为什么会颤抖又冷静地喊她的名字?

理智告诉云欺,一起都是真的。这熟悉的场景,这两个—一个熟悉,一个陌生的人,以至于他们口中那可以凭着几个勾勾画画直接将她整个人由内至外杀死的、那句可怕的话。

可云欺不愿意相信。于是,她就像被装在隔音波璃罐中的实验体,很快,那些声音潮水般褪去,她再次什么都听不见了。

云欺感到安心。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能够逃避所有这些光怪陆离的、难以承受的痛苦的借口。

那就是,所有的这些都是梦。

可能不是这样的呀?哪能怎么办呢?它只能是个梦。不管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不管它所代表的真实是什么,不管是什么物质组成了它,,也不管它的名字,是怎样严谨的、专业的名词。

现在,此时此刻,在云欺,在这个痛失所爱、在茫茫然的虚无与兵荒马乱的现实中惶然四顾,找不到方向以至于不敢再前进的少女这里,这只能是一个梦。

可是,即便是个梦,做梦的人睡的也并不安稳。

云欺感到自己好像在辗转反侧。不是因为太冷了,也不是因为在胡思乱想,所以找不到睡意。而是一直有一些细碎的动静在吵她。一开始声音不大,就像春风拂过解冻的河面,发出的那种生命回响般的咕嘟声。以及风吹过树叶,柔软和气的摩挲声。

可很快,s

耳边的声响更大了,像成千上万飞虫的翅膀在快速震动,近似于云欺熟悉的耳鸣—但仍在能忍受的范围。

如同有人贴在她的耳边,唱一首听不清楚歌词也听不懂旋律的歌。就像,就像......就像某只鲸鱼凄厉的波频。云欺忘记是在哪一本书上看见过,鲸鱼依靠波频和其他同类交流,那就像只在他们之间适用的“语言”。但是有些鲸鱼,天生的波频就和其他族人不一样,这也意味着,他们终其一生,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云欺猜测,在自己耳边长腔短唱着歌的,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孤独的流浪者的其中之一。不然很难解释,它为什么会积攒这么多没有意义的话,着急的想要讲给一个根本听不懂她的人听。

可旋即,那声音毫无征兆地变得极其强烈,好像变化无常的极光,在一瞬间突然拉长,变态,就像一条甩上苍穹的柔软藤蔓,浓绿与深蓝交织,边缘处泛着浅淡的紫色,以及......一点很难才能和血扯上一点关系的淡粉。可是就是这幕和云欺知道的血淋淋的真相毫无关系的、甚至称得上宁静和平的场景,就像一把剑,骤然直直地刺进了云欺的眼睛里。

那粉色开始变浓,变深。就像晚霞映照的地方,浮尸的血为波光粼粼的湖面画上了精巧冶丽的红妆。

云欺想起了那些事。尽管这并非她的本意。

就在她听着那些声音的时候,闭着眼,嘴唇泛着可怕的青紫—浓郁的就像擦了某种植物有毒的枝叶。

女管家心里微微一颤,但她处理意料之外的紧急情况的经验太多,一个孩子反常的失去意识,还不足以让她乱了阵角。

她按照自己之前的经验,先是呼唤云欺的名子,可嗓子哑了,也没得到回应。女管家不气馁,她又开始用力按压云欺的穴位,可是到最后,她的手上都按出了血点,云欺也一动不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而她那些受到挤压的地方,都出现了骇人的红色区域,离远了看,就像是流了满脸的血。

女管家的心如坠冰窟,她知道不能再任由云欺这样睡下去了,必须要给她找一个医生。于是她拉住已经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男人—她已经确定他没有恶意。

至于他带来的消息为什么会让向来淡泊、无风无浪的云欺产生这样强的情绪波动,还得等她清醒过来再问。

可就在两个人扶着云欺,带着她往里走时,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坚韧独立,好像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帮助和发泄的孩子,突然爆发出无数声尖叫。

声音滚烫、颤抖、狂乱、就像无数种复杂而错乱的情感混合在一起,旷日持久地战争、镇压、吞并后产生的难言的黑,全部迸发出来产出的巨大波动。

它是如此沉重,如此绝望。

那种连死亡都不能削减分毫,连凌迟都不足以宣泄其愤怒和痛苦的强烈感情,浓郁到仅用“绝望”两个字已经远远不够。就像用“上床”去定义爱情那样无可救药、愚不可及。

这声音持续的时间极短,仿佛濒死的动物被求生的本能驱使,一声声还来不及响亮就偃旗息鼓,艰涩苦痛到极致的倒气。甚至到了声调的结尾,都会像没有力气再呼出一口气一样,声响变得极其微弱,仿佛无以为继,所以不堪一击。

每一声尖叫间隔的时间也极短,仿佛有一只手拼命地挤压着她肺部的空气,使得空气极快地不断进出喉管,才会发出这样快频率的破碎的哀嚎。就像快步奔跑的时候,迎面扑来的风在那单薄的器官里来回摩擦那样。不过,云欺发出的声音更加痛苦—就好像,接连不断的哨声。

它们像炸上天的子弹,在她牢不可破的灵魂里,徒手撕开了无数道撕心裂肺的破口。云欺的叫声尖锐到一种锋利的程度,仿佛冲上苍穹的箭矢,仇视地注视着这个苍凉的世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眼泪狂流不止,她连一个简短的字、一个能表达的词都讲不出。或者说,那种极致之痛仅凭人类单薄的语言,只会词不达意,言不由衷,是根本没有办法表示出来的。

她好像被一个巨大的、不可战胜的存在碾过躯体,一点一点听着自己的死亡,一点一点看着自己血都流干。

与此同时,云欺拼命地挣扎,向四面八方抓挠,像在与那些样人看不见的存在激烈地对抗。如同一只看到了灵异的黑猫,刺耳而痛苦地哀嚎着,如同将一整个世界的苦难,都随着震动到几乎开裂的声带喷洒到空中—如同,蘑菇喷洒出属于自己的苞子。

她的手毫不迟疑地扑向女管家和男人,其中甚至带着憎恶到恨不得极致的狠戾。旋即,指甲划过人类脆弱的角质层,泌出血点,像河里浮流的花。云欺却像毫无意识,对自己做了什么一无所知。

男人难以置信,眼眸中流露出空洞而旷日持久的悲伤。仿佛对此情景早有预料又或者说,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同样的崩溃了。所以才能有所准备,强作镇定。

女管家也同样不把这一点疼放在心上—虽然她的两任主人待她都不错,但上层长大的女人嘛,多多少少都要受苦。她也已经习惯了。

但她此时此刻,看着自己怀里这个彻底疯狂了般的孩子,眼睛里还是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巨大的震惊,和困惑到极点的茫然失措。

女管家总以为,云欺是最冷静,最成熟的人。有的时候,她甚至像一个坚韧不拔,无坚不摧的钢铁机器。直到这个时候,所有人才知道,她的内心埋葬着多少不可言说,也无人敢听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女管家一直紧紧地抱着云欺。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连前者自己都泪流满面。她其实也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

那些痛苦是属于云欺的,独属于她一个人。毕竟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存在,可以窃取他人的感情或者与别人感同身受。

可是云欺好像天生有这样一种能力。

她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而且能把自己的感受,抽丝剥茧地展现在别人眼前。于是,那些与她接触过的人,也都了解了她的感情,也都被影响。不管是积极还是消极,不管个人的快乐还是悲伤。

就像一朵花,只是散发出自己的味道。别人喜不喜欢她无从知晓。但是花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不喜欢,而停止她千百年来从一而终地开放。

而女管家,恰好就是一个愿意听到,也想要听到的人。

于是,她听到了云欺的那些痛苦—她听到了对方自己的痛苦,她因别人痛苦生长出的痛苦,她看到世界的痛苦,她对人类,乃至于世界上所有生命遭受如此劫难而产生的痛苦。

这些痛苦里,却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东西。女管家细细咀嚼着—就像咀嚼她最喜欢的一道意大利甜点那样。

一刻钟?半晌?半天?一整天?

哪一个都有可能,因为这位小姐,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她沉湎于那感受的浪潮中,她消化那些从这个年纪尚小的孩子身上逸散出来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悲伤。

到最后,她感受到的,甚至不止于悲伤。

而是像云欺刚刚的爆发一样,是不计其数的感觉与心照不宣情绪揉杂在一起的,仿佛带着喜悦、宽慰、解脱,还有......幸福。

快乐,悲伤,深爱,怨恨,希望,绝望,痛苦,幸福—女管家不可思议地发现,这些仿佛水火不容的、对立面的情绪,偏偏在云欺身上达到了一种近乎于凝固的永恒。

她就像一个能够放置任何材料,而且永久密封的容器。所以在她那里,女管家甚至能够感受到那些她没有见过的景物—云欺有没有看到过,女管家不清楚,她不能越级代权,她也没有资格去窥探云欺的记忆—就像客人永远不能比主人更了解主人家房子内部的构造。

现在女管家之所以能感受到,也只是因为那位一直都离群索居的房屋主人,在一次情绪的歇斯底里后需要一个能够共享喜怒哀惧的人,她又恰好与她相熟,事发时候离的又比较近。不然女管家有自知之明,这样的好事,是绝对不应该落在自己头上的。

所以她尽己所能地探索,只希望云欺能够让她看到那些她没有看到过的景物,继而看到那个偌大的世界—仿佛亘古的风穿过松树林,生命力顽强的竹子刷啦啦地生长,好像坏掉的表,“咔咔嚓嚓”坚忍的喘息。如同被扯掉翅膀的蝴蝶,在薄暮中拼尽全力地挣扎着,苟延残喘。好似枯死的树叶摩挲过地面,宛若绿洲变成沙漠,海洋拔起雪山—像这世周一切的消亡、新生、离别、重逢......

女管家半闭着眼睛,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而诧异地猛然惊醒时,她对自己这些文艺的感受也无比意外。

并且对云欺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那是对怪物的恐惧,是对天才的仰望,亦是对一个风华正茂的孩子死亡的悲哀。

云欺仿佛是人类一切的复杂的体现,那些就连人们自己都没有办法说明白、讲清楚的冗长爱恨纠缠在一起,催生出的更加复杂的重重。就像藤蔓与荆棘相互缠绕,而且就在它们在缠绵悱恻、竭力相拥的逢隙里,长出了玫瑰。

亦不知过了多久,云欺终于从精神病人的暴乱状态中平静下来。她睁开了眼睛,不再像一棵台风中的柳树那样挥动手臂,而是安静地沉默着,安静地在拢住她全身的布料里沉默着—但这种短暂的和平,在经历了刚才的事情的人看来,无疑是一种暴风雨前安宁的假象。

因为云欺的眼睛,她的眼神显而易见的,呈现一种阴云密布,却不见下雨的灰。

而且,女管家总有种强烈的感觉。

度过今天之后,别人还有明天,云欺却没有以后了。

被抱上楼的时候,云欺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就像有什么牵挂还没有了似的。与此同时的喃喃自语,虚弱的几乎没有,谁也听不清"他们解脱了,太好了。"

“他们死了。”云欺的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清“他们解脱了,太好了。”

终于不用再受苦了。

生命像一个旧年历,他们的,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可,云欺还是想要知道真相。如果连她都对他们的结局不闻不问,他们的冤,他们的苦,就真的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记得了。

“他们怎么死的?”

男人闭了闭眼,声音就像霉了的屏风“江逝死在基地外,宋虔他,他说‘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缴日。’”

云欺掐着自己的掌心,依旧固执地问“希慧,蒋倾她们呢?”

“你知道上层的人也会生病,也会老,尤其是那些科学家,研究员。他们长期泡在实验室里,比其它人更容易上皮肤病和癌症,心力衰竭是很正常的事情,前两年基地水深火热的时候,猝死的也不在少数。

“可培养一个识字的庸才容易,这些教授和专家可都是无价之宝,是平民百姓的命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金贵。他们需要年轻的躯体里鲜活的器官来替换掉自己身休里已经锈掉坏掉的零件,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的表达方式已经极尽小心了,可痛苦并不会因为谁的婉言温语而减少。即便将致命的毒药包装成光鲜亮丽的糖果,也依然是穿肠烂肚的剧毒。

“政府也知道些高层也知道,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

云欺彻底阖上了眼,像浓汤娃娃轻柔地覆上了眼皮,散发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破败的死气。像久久无人打扫的屋角,织成的密密蛛网。女管家坐在床边,犹豫着想去触碰云欺的手,给予一点安慰,可她又觉得,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云欺感到,自己就像闻诉的实验室里那些五感尽失、麻木不仁的生物,孤独而茫然地移动着,忍受着本能被剥夺,却仍然有着**的剜心之痛。

旁边分明就坐着两个人,她只要动一动嘴唇,就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云欺却仍然孤独。那难以描述的感觉,如同变成了一座离群索居的孤岛,就像刺瞎了眼,捣鼻了耳,缝上了嘴,将四肢与躯干都用蚕丝一层一层包裹传,与外界几近失联。

那些科学家,高层,专家们之所以敢那样做,都是得到了默许。不是世界抛弃了穷人,而是政府抛弃了他们。就因为他们更有用,他们能带来更大的价值。换做是她,她也不知道该怎样选。是保证更多人的利益牺牲小部分人,是弃权,尊重命运发展的自然规律,还是为了保全小部分人,而伤害大多数。

这个电车难题至今是全社会范围内广为讨论的课题,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答案。

然而,操纵杆往往不是握在人类手里、或者握在某个普通人手里的。它们握在有权力的人掌心,随着他们的意愿而动,普通人无法插手,也没有资格选择的。

云欺侧过身,背对着二人。

她的眼睛无神地对着墙壁,像被打破的窗棂,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框架在摇摇欲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半晌......云欺的瞳孔深处突然乍起明亮的、灰橙色的光,像太阳沉入地平线前,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上吐出的昏黄余晖。惘然若失又坚定不移的,仿佛史无前例的一场回光返照—她不能在这时候放弃,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