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站在工厂前,有些出神。
她从那栋别墅里逃出来已经有两天了,除了悄无声息的离开前,忍着强烈的反胃吃掉的两块香蕉磅蛋糕之外,她再也没有过任何进食。
她也并不是临时起意的离家出走。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要连自行陪着她玩过家家的游戏吗?她只是想在没人知道的地方,结束这一切。
女管家和肖琼江都同意帮她掩盖她出走的事实,前者好像知道一切真相,尽管云欺心有戒备,没有对她说起过。可云欺就是觉得,没人能瞒得过那样一双蓝眼睛。后者不知道云欺是打算叶落归根的,还以为她只是想家了,给自己放个假去地下城看看。
自然,临走前云欺已经和他对接完了所有的后续工作。只说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一定要再次完善那些条例,做好全面的准备,随时为发表后的那些流言蜚语和质疑征讨做准备。
应该怎样做,她没有和女管家说。第一眼看到她的直觉就告诉云欺,她什么都能做的好,只要给予她足够的信任和空间。这个柔弱却并不懦弱的女人,必将无所不能。
女管家是一个天才,在任何方面都是。在这一点上,无可指摘,先前无人发现,是因为从没有人会去仔细地看别人家里养的一只麻雀。但是在云欺的眼里,女管家并非被豢养的宠物。她有主张,有见识,读过许多书,所以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事情交到她手里鲜少出现披露。
从某这方面来说,云欺相信她,甚至远胜于相信肖琼江。她也坚信,女管家一定能迎来自己的黎明。她是青鸾、是凤凰—在古书中,那是一种经得住浴火焚身、最终涅磐重生的神鸟。
云欺相信,女管家身体里燃烧着一把愤怒的火,就像她眼睛里那把一样,或者说,它们两个本就同属一脉。这火使所有人,所有被压迫,被迫屈服的女人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工厂已经完全失去了过去的样子,尽管它依然破败而沉旧,和离开时貌似没什么两样,再加上黑得发蓝的门洞,像一头桑榆末景的怪物张开掉光牙齿的嘴。但胡希慧那些人的死亡,仿佛在本就沉闷的底色上抹了一层薄石灰,没有挡住工厂的本来面目,却使经过的人本等地想到衰败与死亡。仿佛早逝的幽魂不甘就此离开人世,仍在人间游荡。宛若香炉中袅袅白烟,萦绕在生前的居所久久不去。
“云欺。”
一道低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像被风吹来的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因为过分轻微和朦胧,就像喷水系统作业过后的半空,云欺甚至都不能确定是真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还是内心挤压太久的悲伤冲破冰层,呼号着奔上天空,带来的一声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碎裂声响。
可云欺转过头,真的看到了发声的那个人。
他的神情是那样的陌生和哀伤,就像离开家乡很久的人,在若干年后故地重游,却看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人。
“你怎么—”云欺望着方孤,一时间失语。
分明只有几个月没见,云欺却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磋磨的又衰老了几岁,而方弧,也不再年轻了。
她之前还认定他会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因为见识过世间最深重的黑暗后仍然为情所困,在云欺看来是不可理喻的行为。她还曾经不自量力地想过,她当初闷声不吭地离开地下城,他会不会念着她一辈子。
没成想再次见面,竟然会是这样一副尴尬的场景—对方还认得她,但她不太认得他了。
他的容貌比起少年气,更趋近于一个成年男人了,眉宇轮廓分明,长成后也称得上一句端正俊秀。眼睛像火的颜色,与云欺忆记中的也不尽相同了,像火烧过的墙壁,看进去,仿佛能听见噼里啪啦的断裂与哭喊声。
他比他们分别时又长高了,头发微长,扎着苍白的脖颈—宋虔之前也是这样的发型,可两个人的气质截然相反,也就融合不到一块儿,就连让云欺追忆旧人的能力都没有。
她一时间,涌现出一种不可分割的、深入骨髓的怅惘。就像是人到中年娶妻生子后某个失眠的夜晚,站在阳台上抽烟或者喝酒,亦或是只是单纯在欣赏月亮时,突然想起了年少时第一个喜欢的人。
当然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在宋虔之后,云欺再没爱上过任何一个人。除了他,任何人在她眼里都是平平无奇,不过尔尔。
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云欺并不在乎在她正在倒计时的仅剩一点寿命是和谁一起度过的,反正到了地底,会有很多人陪着她,就像她曾经被宋虔带到那些人身边。
那是她唯一的家,而她背井离乡已经太久了。
不能再拖了。
再等下去的话,家里人会着急。
方弧心里同样五味杂陈,但他是一个太不会表达愤怒和质问一类情绪的人,尽管他是个男人,不管是从体型上,还是血脉中基因里携带的钳制特性,他都不应该担心与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子说话会伤害到她。而且还是在她抛弃过他一次,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远走高飞之后。
"你是回来过生日的吗?”他沉默了许久才问。
不等云欺点头或摇头,他就急不可耐般的补上了后一句"就算是,也没有人给你庆祝了。”
“他们都死了。”
这已经是方弧能相处的最严重的惩罚了。对于一些冷心冷情的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告知,就连让他们的动作稍微停一下都做不到。
方弧就是在这样漠不关心的坏境下长大的,自然也以为云欺和他一样。可云欺只是看了他一眼,她眼里浓稠的忧伤就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把他烫的打了个哆嗦。
云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影响了别人的心情,她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表情,随即闭上眼—她以前鲜少有这样的时刻,长期在危险环境刀尖舔血,她不敢有哪怕一秒钟的松懈,因为任何一点懈怠的后果,都是死亡。
可最近她经常闭着眼,是不愿面对那些事,不想接受,也是,不再怕死。消亡与否对她都不再有意义,那两个让无数人心驰神往,又避之不及的字,变成了乏善可陈的普通名词。就像人类,樱花,精神这样滚瓜烂熟的名词。在她眼里无足轻重。也或者,她早死了。现在的行走坐立,不过是一具无主的躯壳在虚张声势。
半晌,云欺睁开眼时,对方弧扬起了一个牵动面部所有肌肉的、堪称真心实意的笑"不是还有你吗?”
约定过要给我过生日的人都不在了,可是你仍然在这里,不是吗?
仿佛学会了是从方弧那里刚学到的句式,云欺也同样没等对方讲话,就紧接着把话补全"你可以给我过生日啊。”
方弧“......”
方孤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从咄咄逼人的质问,再到憋着一口气胸闷气短地与她正常交流。就像他修炼了那么久的铁石心肠,却在遇到她时全然失效那样没有道理。
甚至答应了这个不告而别的人堪称无礼的要求,像个低境界的舔狗,刚想好要对她爱答不理,让她亲口给他道歉,以及让她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后不后悔没有见到工厂里那些人的最后一面,以及她为什么要回来—在外面过的不好吗?受欺负了吗?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她又是怎么知道他们死讯的。难道她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们,就是不肯出现吗?
这个假设几乎不可能。云欺虽然病恹恹的,大部分事情她连眼皮都不愿意挑动一下去看,但是对工厂里的那些人,她的心是很软的,尤其是对宋虔。
她狠不下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灭亡而无动于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