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窥见天光 > 第66章 第 66 章

第66章 第 66 章

云欺的眼皮颤了颤,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默然不语。就连一直喋喋不休的南方都安静下来,用一种探究而讥讽的眼神盯着她,似乎想看看她要搞什么名堂。

而云欺,其实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考虑。

她只是看着他们,自以为良久,良久。

事实上只过了几秒钟,云欺忽然感到眼眶有些热,一摸,却并无泪水流下。

她轻轻摇了摇头。这动作就像一个名怜的泪水那般了无痕迹。旋即,她从南方紧绷到抽筋僵硬的手里抽出来。没有再看对方一眼,而是转过身,快步流星地离开,向与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相反的长廊跑去。

云欺涣散的目光在有节奏的敲击声中逐渐地聚合起来,就像风,将朝向不同,姿态各异的水仙花拢在一处,形成一片泼泼洒洒的花海。瞳孔的色由浅转深,好像深水的鱼渐贴近了水面。

意识像满天的柳絮,失散在半空中,在细微的声响锲而不舍中仿佛被人抓住,攒成了小小的一球,旋即,像机体和神经终于达成一致,她完全清醒了过来。随着大脑杂物的一链删除,身体向她发出了痛苦的呼号。

云欺已经很久没进食过了,口干舌燥,像有人把她嘴里、身体里的所有水份都抽走了,血小板没了在体内游动的媒介,像破了口的气球般往下沉,一路到了皮肤底层,使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有种半堵塞的滞涩感。好像一具尸体,要是再不挪动一下的话,大抵会有尸斑在身下浮现。

云欺吐了口气,想说什么,嘴边突然抵上了一个微凉的物体,她下意识动了下唇,水旋即从她的嘴巴长驱直入,像一支势不可挡的剑,插进了她的喉管。本该是柔软的、无害的、滋养生命的泉水,却因为对方的毫不留情,就像往她嘴里灌了一整个万里冰封的凛冬,所有器官都在同一时刻冻结。

胸口处传来难以形容的疼痛,就像有人隔着一层塑料膜,狠狠地在心脏的内部敲了一下,坚硬的骨骼直砍在她的胸口,却因为有着阻挡,而模模糊糊的,痛都痛的不干脆,不利落。而是绵长的,纤细的痛,就像是枯坐着,流着泪的少女,一下一下用针刺着自己的隔着布料的手臂。

没有别的办法,云欺所有能够用来抵抗的身体部件全都被困住,就像个失去了枝条的树,没有尾巴的猫,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倾尽全力地往下咽,仿佛沙漠中的人找到了绿洲,扑到湖边用力地喝。然而,沙漠的确是沙漠,绿洲却是杀机毕露的陷阱,水也不是水,是催命的诅咒。

她在昏茫中,听见对方很轻地笑了一声—几近于嗤笑。

却又和前者不全一样,像人看见一只奄奄一息的飞虫,拖着断裂的翅膀,或者是折了的腿,翻滚扭动,犹如个无人自动的陀螺似的自救,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与嘲弄。

云欺的眼睛又睁大了,在朦胧的视野中看那个人。

水一直在喂,可那粗暴而充斥着恨意的动作绝对与照顾全无关系,只是报复而已。云欺的嗓子里积蓄了过多的水,稍一移动,就呛进了气管里。她登时咳得天昏地暗,水却仍在灌。被她的气息混合着,搅和着破碎的生命,一道从鼻子,嘴巴里喷出去,那清凌凌的,透明的液体中有没有眼泪,谁都说不清。不一会儿,便溅落满地,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孤注一掷的暴雨。云欺的身上湿了一大片,学校规定的校服裙搭在身上,就像一只竹节虫穿上了毛皮大衣,说不出的难堪。

云欺像一抹被疯狂济灌的植物,水融入根系,将富含营养的土壤变成浑浊的泥浆,像甜腻的巧克力,糊住了云欺,糊住了她的希望。

水仿佛钻进了肺里,云欺的整个胸口都在疼,仿佛砸了许多石头般沉重。呼吸都像从石头的通隙中挤出来的。

这持续的折磨把时间拉得极长。

像织女机杼上一根纤细的纺线,迟迟的,木讷地吞吐着,总也不见得结束,总也不见的光明。如同过了一个世纪,这场单方面的凌虐终于结束,云欺像件被扔进水里,又重新捞上来的衣服,薄薄一片遮被挑在椅子上,像个扁担上轻飘飘的筐子。两颊血色全然退尽了,像高山的雪,一点红润的气色都瞧不见。

云欺用力地喘了两口气,口腔里冲上面在气管里横冲直撞,等候多时的血气,仿佛咬了一下铁块。

“你,你把我抓过来就为了报复我?”云欺吃力地折起眼,她的眼睛都快不知道怎样睁开,仿佛在边角处涂满了透明胶水,黏着上眼睑和下眼睑,刺痛,就像棉絮里藏了针,温润而舒缓地按压着她的皮肤。

她的脸上还有水珠在向下淌,像雾湿了她的头发眉眼,将本就黑白分明的一张脸衬得更加浓墨重彩。

"你这副样子,不是比在走廊上打我的样子好看多了?”

云欺听见这个声音,竟轻微地笑了一下。尽管她还看不清,却能准确地转向声音扑过来的方向“果然是你。”

“这世上,大概也很难找到一个比我更恨你的人了。”南方极其坦诚,仿佛是把云欺当成了金兰之交的好友,真心实意想要与云欺交心。

“所以在我看来,这并不难猜。”南方抹了一下脸上溅到的水,好整以暇地站远了些,好让云欺能与她对视。

云欺却不想看到她。她歪了一下脑袋,目光向左下方偏,平静地看着绑着自己的铁链。她的动作幅度非常小,就像一叶云的移动那样几乎看不见。

“你在清高什么?”可情绪敏感的人,往往有一个通病,就是对别人的行走坐立异常敏感,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任何一句无心的话,都有可能成为他们思维发散的依据和佐证。南方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云欺就算是呼吸加快了一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从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就连步入歧途之后,也没能真正领悟到幸福。

南方困惑地蹲下来,卸下清秀可人的假面,仰起脸来,一顺不顺地望着云欺“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人,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洁身自好,遗世独立?你把自己看的太高大上了,不是吗?”她的字句间连恶意都缺乏,像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对知心好友讲近日见闻的普通女孩。”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一点讲真话的时候,尽管说的,也是没有营养的废话。

“我们一样?”云欺低下头,头上的水掉进她的眼睛里,接踵而至的痛感使她闭上眼—这是个屈服的姿态,仿佛不得不匍匐在君王脚下的平民,向至高无上的存在三跪九叩。

但还没等南方诡异颤粟着的灵魂传至全身,愉悦和兴奋刚冒头,就被云欺冷漠的表情击碎了。“我不认为我们是一样的。”她极快地重新睁开眼,眼睛里攀附着大量的红血丝,交织成不规则的棱形,好像一张沉郁顿挫的蛛网,里面却有种奇异的,川流不息的生命力。这生命力不是属于云欺的,而是她所见,所爱过的那些人身上的,他们怀揣的。她只是借用过来,就连自己也没有想到,竟有这么浓烈。几十上百个心愿,熬成了一锅浓郁的酒,煎出医治生活的药,一口吞下,囫囵抹嘴,一咧嘴巴,露出一口歪七扭八的白牙,洗锅刷碗,开门工作,又是新的一天在冉冉而行。

好像冬季到来之前,开得如火如荼的花与藤,不是持久的灿烂,却足以支撑着那些愿意活下去的人,渡过这惊涛骇浪,风霜雨雪。

"你真是自满的让人诧异。"南方瞟了云欺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脸上竟叠起一个称得上兴味的笑。

"谢谢。"云欺镇定地点了点头,仿佛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南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云欺眼前晃了晃,仿佛在关在笼子里饿了多天的凶兽眼前,扔了一块□□骨头。一般的人肯定会眼红,人性的丑态必露。云欺却没大表情,像是用肉诱惑了一只兔子,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南方不甘心似的,又用力摇了摇钥匙,叮呤咣啷地声音响彻一片,好像小孩子失手打翻了盒子,里面的杂物稀里哗啦地掉下来。细听有种气败急坏的味道,仿佛是她内心愤怒嘶哑的咆哮。

云欺却合上眼,看都不看她一眼。

“好啊,既然你不愿意舒服地出来,我就只能继续这样绑着你了。”南方眨了眨眼,微微一笑“但愿你到最后不会痛哭流涕地求我放过你。”

云欺对她的威胁不闻不问,她只是合上眼,如同老僧入定,一副六大皆空的无风无浪,仿佛眼前已经透明了。南方今天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云欺的油盐不进,索性不再继续。

她理了理扫下眉梢的头发,将它别到耳后,临走前竟有些顽皮地对云欺说了句“我走了。”就好像一个小孩,刚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恶作剧,心满意足地离开。

云欺坐在原地,椅背像一个水凉的石棺,抵着她的背,冷意没入她的肌肉和骨头,像通体冰凉的蛇,吞吐着柔软的信子,使她的血液都结晶。

铁链锁住她的手脚,像白晃晃的鬼魂抱着她,奸笑着往她的心肺里引阴气。胃里的饥饿像一只虫,扭动着缠住云欺的心脏,脏腑、四肢。

云欺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低血糖,在地下城时她吃得少,走得多,改造那些精巧的零件费心费时,在流水线边上站的久了,这个毛病就初现端倪。

尤为无奈的是,云欺没有解决方法.没有钱,就什么都没有。她经常跑着跑着,太阳穴就有一种奇异的不舒服,就像把一块疼痛压平了,摊开了,薄薄扁扁的一块,均匀地裹在了每一根神经上,没个具体难受的点,却是慢工出细活,很磨人。

走走停停的时候,疼痛也如影随形。不过更强烈,好比一道门,一道封闭的门,有人在不断地敲击平素就少言寡语的门板,它连哭都不知该怎样哭,只是痛呼,凄凄惨惨,悲悲兮兮,好像被丈夫打得泣不成声的妻子。

这种痛一找上门,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就像不可抗的命运,行踪不定的,无时无刻都可以跳出来,哇呀呀地大叫一声,跟个蛮不讲理的山匪头子似的欺男霸女,还无人可挡。云欺曾经常在无人的路口倒下,也没什么好心人帮她,结果往往是躺个半天,再在沉睡中醒来,用顽强的毅力抗着自己的壳,一点点往家的方向赶。

她即是那扇门,悄默声的,闷沉沉的,就像个家里的外人,吃了什么痛楚,也是不肯说的。难受与否,也只有宋虔会注意。他拿云欺也没办法,但云欺会听他的话。结果,往往是宋虔担忧地拉云欺到角落里塞给她一支草莓口味的营养液,喝完之后,云欺感到肚子里有了点重量,就继续干事。直到下次出门,周而复始。

她一点都没觉得辛苦和不容易。只要能陪在宋虔身边,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去的,往的。

她到顶层后,吃到了很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食物,温热的粥,口感古怪而芬芳的变异蘑菌,以及各种口味的甜点。制作它们的都是经验丰富的烘焙师,代表世界上顶尖的烹饪水平,之所以拿到基地的入场券,也就是因为他们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厨艺,能够满足达官显贵的口腹之欲。

云欺也承认,那些东西的滋味都很好,可他们就像她在上层的生活一样,都是镜花水月,半点也不牢靠,也并不属于她,仿佛天寒地冻的时候,镜子上白茫茫的一纱雾,盈盈细指抹一抹,擦一擦,就化作一点濡湿,不见了。

至今云欺最怀念的,还是带着温暖体温的草莓香精味。

再次听见声音,不是南方。云欺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平时里不大起眼的一个阴郁少年“别把人玩死了,不然我们没法给家里那老老小小的交代。他们才不希望被竞争对手爆出某人不受宠的庶子或者私生子手染鲜血的消息,那对企业形象是多巨大的影响啊。”

少年的最后一句话就像是掐出来的,嗓子崩得太紧的缘故,调子过高,简直不似一个男孩子,逸散在空气里的时候,失调的有些混乱。

“我有分寸,不需要你虚情假意的提醒。”这才是南方的声音。她冷水冰地将少年的话而扔回去后,就没再说话。

少年似乎也觉得自己是自讨没趣,根本就和这个喜怒无常的姑娘聊不下去,于是识趣的没再出声,没多久,就无所事事地走掉了。

于是清寂又笼罩了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