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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折辱

她像被鱼缸扣住的鱼,云欺眯着眼,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双冰凉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背,仿佛在睡得正熟的人手上贴了一块冰。

云欺倏地清醒,但她一动不动,任由南方动作轻柔地摆弄她。对待南方这样情绪变化无状,阴晴不定的姑娘,她实在是束手无策。要是把话说得重了,她难免会想东想西,用自己过分敏感的内心自动补全一些有的没的,把在此过程中产生的恐惧全都加注到别人身上。

她不需要一个宣泄口,也不需要一个依靠。她只是想要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她需要一个,怨恨着她,也因为自身的经历无限地同情着她的盟友,病友。她不相信任何人会理解她,懂得她。感到绝望的孤独。想要改变这种孤独也很简单,只要对方和她一样,只要对方和她一样痛苦,不就能感同身受了吗。

“你既然醒了,就不要装作睡着了吧?自己走几步路,还能让我省些力气。”

云欺的眼睛,像秋天蜷缩、干瘪的叶子的颜色,蒙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郁和黯淡,这并不完全是她本身性格所致,任谁将近三天不吃不喝,都不可能有上房揭瓦的劲头。只是久不进进食的虚弱和脱水在她身上体现的更加明显,像沼泽干涸后,沉积在最底的污泥的样子。

"我走不了。”云欺说。

“这样。”南方用了然的口吻说。仿佛她只是一个来探病的普通亲戚,云欺落到这步田地完全与她无关似的。

当此同时,绑在云欺身上的铁链在咔哒咔哒的转动声中全部打开,就像脱下了一件沉重的铠甲,摔在地上震起“哗啦啪嗒”的动静。

铁链的光在云欺眼中奇异诡秘地流动着,像兽类虎视眈眈的眼睛。云欺回味起南方轻描淡写的语气,无故通体生寒。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椅子突然被一股巨力向后拉走,云欺猝不及防身下没了支撑,顿时失重,就像被推下茶几的花瓶似的狠狠砸在地上。鼻骨与额头同时传来剧痛,瞬间像一块平直的模板,被钉入数根钢针穿成了刺猬,又仿佛被铁球打中额头,她摔得胸部骨头钝痛,好像被铁锤木木地捻过了一遍骨头。脸部肌肉因为突如其来的极限反应而痉挛,仿佛锁在皮肤下面的生物开了一个空前的盛会。

她猛烈地咳嗽起来,一时间七晕八素,天昏地暗,除了虫洞般的墨黑外什么都看不见。神经上仿佛轰隆隆地开过一辆火车,轧得她血都要迸射而出。胸口仿佛有口血,像是一只被挂在屋檐上的灰鸟,上不去也下不来,云欺有一刹那,甚至怀疑自己从此就半身不遂了。自然,对方是不可能为此负责或者承担她的医疗费用的。

就算残了,也只能自忍倒霉,就是不太好向连自行解释,不仅莫名其妙地凭空消失,还落了个残疾人资格证回去。

半晌,南方似乎终于品味完了她痛苦的神情,大发悲痛,扯住她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云欺像块破布似的,毛洗过很多次的衣服气了绒绒的小球,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轻微抖动,像细小的花苞。陈旧的白色衣裳裹着身体,像积雪环抱着一只麻雀。

"我答应放你走了。”南方忽然一本正经地说。

云欺在垃圾场里睁开眼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对方的确信守承诺,把她从暗无天日的地方放了出来。却不是将她完整地送回学校,或者寄到家门口,而丢在几乎是荒郊野外的地方,也没有留下通讯设备。现在除了寄希望于连自行和女管家他们。后者在云欺心中还要靠谱一些,她不见了,女管家肯定会找她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发现这片地方。

偏偏就是女管家找到了云欺。

前者发现她的时候,上层也正在进行“保湿”操作—不像地下城那样浮于表面的敷衍,顶层的水汽是全方位覆盖的。要是站在高处的话,会觉得像很多细小的、丑陋的银翅虫子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就像无数条飞流直下的瀑布,将郁气暂时地镇压,却不过是缓兵之计,饮鸩止渴,那种无处不在的惰性,就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怎么也磨灭不了。

被从潮湿的坑里拉出来的时候,云欺的精神有些恍惚,要是现在有谁,为她任何关于这段时间经历的问题,她都是没办法回答的。南方不以为意的嗤笑还在耳边回荡着。

那时,云欺正被南方放在后备箱。刚喝了一瓶营养液,她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也就是从墙壁变成白纸的区别而已,也好在是没那么吓人了“你就不怕我对别人说些什么吗?”

南方笑开了,仿佛云欺是个多么有趣,给人逗乐的人似的“你能说什么呢?连自行不会管你的,涉及到利益的事情,只要没有牵扯到根本,就永远是藕断丝连。私底下,也还是穿一条裤子,同流合污的人。”

云欺闻言,只余默然。

女管家在为人处世方面实在无可指摘,她没有问云欺经历了什么,她只是问她渴不渴,饿不饿,需不需要吃一些东西,喝两口水。云欺一一答了,就着女管家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梨汤,半睁着的眼睛目光总算是逐渐地合拢了,不再像原先那样发散和空洞。像是一柄张开的扇子,“唰”地合起。

女管家“是主人一直让我们找您。她很担心您的安全。”旋即,她一边抱着云欺往车的方向走,一边给她讲她和外界失恋的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自从云欺失踪后,连自行就像丢掉了蛋的母鸡,到处派人寻找她,不惜动用老连总留下的那些耳目,为此大有即便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翻出来的架势。

云欺这才知道,小团体放她一马,很大原因是担心连自行发现工厂,查出实质性的证据,使家里那些长辈难做。至于现在,那些证据恐怕早就被销毁了,就算云欺指证他们,没有证据,那些老奸巨猾的老总也不会承认,更不用说连自行才刚在顶层站稳脚跟没多久,还需要和这些人打好关系,他们之间的合作也是千丝万缕的,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云欺在勾心斗角上并不擅长,但她也知道,连自行不可能为了给她出气,和那些人闹翻。

这次,是不可能有人给她撑腰的。

女管家似乎也明白,尽管她没有表现出来,云欺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怜悯。那是从各个毛孔里,肌肉的走势以及气息的变化中透露出来的,最真实最可靠的东西。就算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人那些令人着迷的情绪和感情也是无可厚非,确认无疑的。它们体现在每一个微末的细节中,就像指纹和DNA,是每个人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东西。

云欺很喜欢观察这些变化,它们使她觉得,这个世间丰富多彩,五颜六色,就像一幅未经修饰、笔触随性,画技不拘一格的画,谁也说不好它是什么形态的,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就像光阴流转,四季如梭那样,川流不息,无休无止地光怪陆离着,仿佛是一个现实版本的天方夜谭。

云欺被女管家背着,恍惚间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异常熟悉,反正她现在不需要做任何事,像只芽虫爬在玫瑰花茎上一样伏在女管家背上,干脆就放任了自己任性的有些骄纵的本性,开始想,细细地想,像是孩子期盼着那个出去玩的时刻,反反复复地咀嚼品尝那个普通而伟大的时刻那样,不遗寸长地思索着,思绪于是开始飞舞。到底在哪里见过?又是什么人给了她似曾相识感受的基础呢?

好久好久,云欺抓着袖子的手突然紧了,以至于她没有看仔细,把女管家的衣料也抓了一块在手里。

“怎么了?”对方温和地问。

“没什么。”云欺沉下肩膀,就像是经验丰富的渔民老练地抛出渔网。只不过云欺兜住的并不是鱼,而是在时光中沉浮了太久,几乎失散的记忆片段。

按理说太久远的记忆就像葬入地下的人,你知道他在那里,知道曾经,他低低浅浅、高高深深的呼吸,他每一寸皮肤的纹路,千万根骨头生长的角度,她身上发生的阴晴圆缺,离合聚散,记得她的行走坐立,记得她的喜怒哀惧,记得她的音容笑貌,却永远无法触碰到她。

像隔着一道通天彻地的巨大裂痕,只能聊以自慰,无凭无据,一无所有,以至于搜肠刮肚地追忆着,追忆着她被脑海中的印象篡改得面目全非的相貌。

也许他是美的,可在你脑海里,他是臭的。或许他是丑的,可在你脑海里,他是天底下最英俊的男人亦或是最美丽的女人。

而你心里无比清楚;时光洪流中你苦苦挽留住的苍白蜃境,终究不是他。他本来的样子,早就随着他这个人的死而长辞于世。尚且活着的人,对他的所有爱和恨,祭奠和漠然,都只不过是他们的印象促成的结果罢了,是个人的想法,是个人的选择。和那个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干系了。

千回百转的思念,亦或者刻骨铭心的怨恨,铸就的金碧辉煌的幻象,半真半假,真假交织的妄虚,云欺都捕捉到了,像曾经依靠在她怀里大梦一场的冤魂卷土重来,也许就是它建造了回忆的囚笼,也犹未可知。

反正,就是想起来了。

像女修家欧洲人偏大的骨架爬上去的触感,坚实可靠,如同甲板,却又带着女人特有的柔韧,淡淡的体温如同清苦素雅的草药,在两人间煎出暖和的气息。

彼时的她不过一两岁光景。

应当是黄昏,夕阳仿佛泼洒着光明的喷泉,空气缓慢涩滞地舞跳着,仿佛有很多极细小的光点聚合到一起,共同构筑了一个十全十美的王国。

因为年纪小,又是躺着,她的视野范围有限,并且正在缓慢地摇—大抵是被放在一张小小的摇篮里。目之所及,一片映着光晕的米白,像灯罩上悠荡出的灯光的色泽。那该是天花板才对。因为有一个灯泡,正孤零零地倒立着,已经无疾而终,碎成一朵琉璃花的姿态,冻僵了般直直地展开自己。

世界如同浓稠的蜂蜜,浮沉在半空中纷飞起舞,如同微生物的狂欢派对,彷佛应和着某种流传已久的旋律,惘然若失地羽衣蹁跹。云欺仿佛听见了钢琴声,绵长不断的,捧着淡淡的忧伤与惆怅。

不知是谁在弹。

就在这持久的琴声中,云欺突然没有预兆的,堪称任性善变地推翻了自己刚刚的推论。那不是钢琴声。钢琴声,云欺曾经在宋虔珍藏的光碟里听过,悠扬婉转的,如泣如诉,不绝如缕,与现在正演奏着的乐器,有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不同之处。

不似琴,那如何呢?

如箫,如笛,如枫林飒飒,如万鬼齐哭。

就在那首不知名的曲中,云欺闭上眼,仿佛鱼沉入水中,那般自如、平静。

云欺觉得自已这几天,已经把这辈子需要睡的觉全都用完了。也许是过犹不及,她的太阳穴和头都开始痛,像被缠了一张蛛网,并逐渐收缩,紧箍着她的神经。

嘴唇开了裂,柔弱的刺痛感,就像姑娘的长指甲,无力地划过白花花的手臂,好似农民拔.出藕,哀切切的一声哭。

云欺伸手用力抹了一把,低下头就见手背上一条血迹。

"别用手擦,可能会有细菌的。”女管家这时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一眼就看到,云欺用要把嘴唇从脸上抹掉的力道擦嘴,立刻无奈地叫停。

女管家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乍然回头,就是女修家白若素雪的一张脸。这张脸在有准备的情况下看,是皎若云间月的漂亮,高鼻深目,清丽动人,可猝然一看,她承自父亲的白肤色就格外明显,像深海里爬上岸的海妖。

“怎么了?”

“没什么。”云欺说。

她没告诉女管家,就在刚刚,后者突然说话的时候,她自己其实是吓了一跳的。因着女管家黑发雪肤,与天生偏红的嘴唇相映成辉,显出三分惊心动魄的奇诡魅力。很像是非人的某种存在。云欺产生这种错觉后,并无遗憾亦或是愤怒,她感到一种迟来的宽慰,就像是已知的结局,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上演。她离开这人间的日子抵达了,来接她的使者到了。在女管家开口说话时,云欺恍惚了一下,才想起,她是她认识的人,并不是来接她上天堂,或者是下地狱的人。

争得小姑娘的同意后,女管家坐在她的床边,一边搅拌着加了鸡蛋和青菜的热粥,便用温润的声音劝她吃一些。

云欺摇了摇头。

云欺不说话,她也知道自己是没本事让她开口的,也就揭过这个话题了。云欺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即使她本就从来没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