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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云欺对南方期待与恐惧交织,惊讶与了解相衬的表情熟视无睹,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没有任何犹豫和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一拳打在南方胸口。不是嗔怒的故作生气,而是实打实的。南方本就干干瘦瘦的,像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水,白裙子撑起一件薄薄的衣服,措不及防下摔倒在地。

咔擦一声,不知哪块骨头裂了。

南方的神情彻底冷了。不再是不放在眼里的自觉优越,而是像自认为优秀的人,却真正看到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脸由上至下仿佛裂开了。她憎恶到悲哀恸痛地紧盯着云欺的脸,平时装作柔弱手到擒来,就像鸟儿收放自如翅膀,这时她却前所未有的执着要强,哆哆嗦嗦的好几次起身无果,也双手支撑着身体,不肯卧倒,不住地喘着气,眼睛的最深处,有着深邃的恐惧丝丝弥漫开来,就像一个早就在她身体里扎根的诅咒,仿佛断了腿的鹿。

南方最厌恶和愤怒的从来都不是云欺的反抗,而是对方看不清表情的样子就,以及必须要仰视的角度,让她想到了曾经任人凌辱、出气多进气少的时候。

她发过誓,再也不让人有机会居高临下地羞辱她。为她可以将善良舍弃一部分,可以牺牲那些无辜的人,成为恶魔为祸人间的帮凶,到头来却仍然谁都能踩在脚下。那个人还是她一直瞧不上眼的,比他们这些人还要卑贱的多的存在。

分明只是一个地下城来的叫花子,不管是身份还是地位都不如他们高,她却好像从来都不曾看清自己,对谁都是平淡无奇,好波澜不惊的好像是什么大人物。南方最看不惯的就是她楚楚作态,人模狗样的时候。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她能装的若无其事?

南方不肯承认,也永远也不能发现。她就没有摆脱过年少时的阴影,就像一株树,仰起脸,自以为看到更广阔的天空,低头却仍在原地。

明已经听见了其他人的脚步,这个时候冷静思考后的结果应该睡觉,保持沉默装作无辜。这样做,一定能得到心疼,云欺会受到更深重的惩罚。可南方没有那样做。她权衡利弊的时候已经够多了,压抑到极点必然迎来反扑。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仅有坚韧不拔之志,也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可南方不是什么干大事的英雄豪杰,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纵然有几分聪明和恨意促成的狼戾,也终究只是个脆弱的孩子。要是真有深不可测的城府和处变不惊的冷静,她也不会在学校里恃强凌弱,欺负那些比她更弱小,没有力量反抗的同学,而是去挑战那金字塔顶端的权威,为那些和她一样的孩子争取权利了。

有时候误入歧途,并不只是因为结交错了人,走向了错误的选项。也同样是孤立无援下不得不做的决定,是没有办法为自己争取应有的公正,就只能站到黑暗的那一面。毕竟一切的前提都是活下去,要是连这个最基本的要求都没达到,所有都免谈。

要依仗团体的力量保全自己,就一定得成为团体的一部分。团体的利益和她内心的追求是相反的。这时候有两个选择,一是忠贞不屈,像古往今来众多的忠臣名将,至死不曾有过二心,背弃过正义。二就是像南方这样,承受不了两方截然相反的观点在心里兵戎相见、经年累月地征战带来的伤痛,就只好向其中的一方俯首称臣。

南方那看似没有理由的阴郁与悲伤,也正是源自于此。有时候她忍不住怀疑,是否是前世喝的孟婆汤没被代谢干净,不然为什么这辈子接二连三的苦难都争前恐后地找上她。

在无限极的仇恨和屈辱冲击下,南方不知那儿来的力气,猛然蓄力弹起上半身,她的脸,在刹那间削溺的夕阳下,泛着月光下窗纸那死人般的青。

云欺没料到南方竟还有力气反扑,躲闪不及顿时被抓住领子。两个体形差不多的姑娘重量级也相差无几,想要将对方带倒并不是什么难事。要不是云欺即时扶了下墙支撑,紧接便会摔倒。但即便如此,两人也从一个高高在上地站,一个狼狈不堪地坐,变成了暧昧不清的对峙状。

云欺冷冷清清地盯着南方,看不大出表情,像蝴蝶翅膀上淡灰的脉络。相对于她的冷漠,南方要狼狈得多,也要疯狂的多。她平素就像被雨晕湿的一朵小茉莉,柔柔弱弱的,就连挥舞花枝都是盲从风的角度,好像从来就没有自己的想法。

此时此刻,她却展现出和那些暴戾恣睢的杀人狂一样的攻击性和病态,她凑近云欺,就像冰冷的一瓣雨,几乎和云欺鼻炎对鼻尖。

对肢体接触的极为抗拒,向来有着最强的边界感和距离感的云欺险些反手一把掌扑在南方脸上。可云欺想了很多,身侧的手在短短几秒内抓起又松开好几次,犹豫不定,最终还是没有动。

要是云欺躲闪的话,很容易失去平衡,被团体里的那些人抓住,免不掉一顿毒打。硬碰硬对云欺来说没有好处,要是无意间得罪了大人物,还会给连自行招来麻烦。而且司机知道她考试结束的时间,此时不出意外的话,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她拼尽全力,五分钟内很容易就能跑到那边去。无谓的英雄主义是危险且愚蠢的,她刚才打了南方一拳,已经出了气,现在实在没必要冲动行事,既然听南方的几句话比挣脱束缚更有性价比,云欺就算捏着鼻子,也要选择前者。

南方呛咳起来,半分钟之后才停下。她的脸更白了,对着云欺警觉的眼神,却还能笑出来。好像是疯了一样。少顷摇了摇头,说“普通肺炎而已,要不了命,你不用想要是一会儿我倒了,应该用什么方式将自己摘出来。事实上,你打了我这一拳,我们的梁子就算彻底结下了。我就算是做鬼,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去。”

她慢吞吞地道“你和你那个不知道是情人,还是哥哥的男人还真像,都是一样只会运算,好像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都能用你们该死的脑子推理出该死的公式和现象似的。”

“你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狼狈过了,对吗?”云欺面无表情地看着南方,用平铺直叙的语气毫无波动地点出了对方心里最敏感的部位。

南方的眼睛里登时迸射出两道癫狂的恨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直接杀了云欺。但她患有肺炎的事情还真不是逢场作戏,尝试彻底站起来好几次,都没能成功“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个贼人,婊子王八蛋......”

云欺知道南方不是好东西是一回事,但真正听到她把那些只存在于认知中的脏话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种感受了。云欺心平气和地听那些针对她的语无伦次、不过脑子的爆发式的宣泄,只觉得城里人的文明程度果真比地下城的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笼统干巴的字不说,还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戳痛点。”

上层的人没有吵架的经验,因为在这里,会忤逆他们权威的人少之又少,什么时候有什么事情不如意了,只要大手一挥,就有一堆人的生命,像秋天成熟的稻穗一样被收割,往往还没有品出愤怒和憋闷的味道,带给他们坏心情的家伙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南方才就连箭该往哪里射都不知道,刚才能够使云欺发怒,有很大部分原因是误打误撞,而且那是别人教给她的话,她只需要说出来就好了。一到需要临场发挥的场合,比方说现在,就捉襟见肘,什么词都不会用了。

别说正中痛点了,就连射中最外围的白圈都不能,对云欺根本就不痛不痒,毫无影响。

不知是不是庸庸碌碌的生活,给每个人都安装了一个能够随时抒发情绪的语言系统来适应地下城恶劣的环境,云欺在地下城听到的每一场骂战,都不是轻巧幼稚的问候全家那样简单。而是颇有不死不休的意思,不仅刀刀剑剑都往彼此薄弱的地方捅,时间持续的还特别长,比起热恋中情绪大起大落的恋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梅姨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她在世的时候,云欺曾听过她用不紧不慢的口吻,温言软语的腔调,和激情四射的一位客户唇枪舌战了一整天。

街坊邻居都听得津津有味,当作百无聊赖的生活中一点余韵悠长的点缀。那件事过去好久之后,胡希慧还谄媚地对梅姨说您那天的声音,真是绕梁三日不绝云云。

只可惜过去已成定局,斯人已逝,江水滔滔,竟是轻而易举就将当年的人吹开,分道扬镳。

再次听见骂战,也不过尔尔,不能与当年的靡靡之音相提并论了。

云欺再次深刻地意识到,她们两个不一样,或者说,她自己和上层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上到观念价值和思维模式,下到生活方式和学习习惯,甚至于破口大骂这样人皆有之的小事,都有着天壤之别。

人们都说痛苦是不能比较的,可是,小朋友因为父母争吵而产生的不安与恐惧推动的痛苦,真的能与其父身份不明,母亲□□离世,年纪小小就出来讨生活,历经生死离别,饱尝恶意针对的痛苦不分高下、相提并论吗?

你固然很可怜,急迫地想找一个对象,向她倾注你那些能洞穿阳光,催生雨季,讨伐春天,覆灭生机的苦难与不甘。且我相信,如果换一个人,或许多你千疮百孔的人生心疼不已、感同身受,可惜你选错了对象,因为我,这个一言不发的聆听者,从来都不比你幸福。

云也不能理解只是单单的偏见和漠视,怎么就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野兽。抗压能力不一样,人生经历不一样,社会阅历也不一样,太多的“不一样”,造就了不同的人。有的人一生独立清醒,身在俗世,却不染一尘,能够坚定地前行,哪怕是遇到再多的困厄痛苦,也相信会拨云见日,也仍然在静待一树花开。有的人,自己就是从枯枝败叶里长出来的,却对别人的苦难不忍卒读,选择倾尽余生之力,奔走呼号,为民请命。有的人,不堪忍受施加己身的苦难,选择脱离苦海无涯,向死而生。有的人,为了结束不该属于自己的痛苦,背信弃义,曲意逢迎,投奔阴曹地府,为鬼魂们效力,变成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专为索命而生。

看到六便士上的月亮,是个太美丽、太虚幻的理想,就像雾里看花。

谁能做到坚守初心,一往无前,不论福祸旦夕,不论生死离别。

照理来说,这样的人是非常少的。可云欺眼中,却突然出现很多个人的影子,亦或者说,很多个天光乍开云层、黎明破晓的瞬间—任何命运,无论如何漫长复杂,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

—那道漆黑的,如枯藤老树,如烟熏火燎的背影,干瘦高大,却如同一根通天彻地的巨柱。

—那个永远笔挺的,眉目深邃硬朗,曾在她无数个噩梦中出现,温柔而缄默地牵着她最爱的人走向天梯的男人。

—两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嬉笑打闹,浅笑安然的姑娘。

—躺在摇椅上,半合着眼,像只一开一合的大扇贝似的摇来晃去,悠闲自得好像陶渊明的白发老头。

—瑰姿艳逸,仪静体闲的男孩子,怀里抱着那些书,穿着陈旧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正温柔地对她笑,像月亮下面,正在生长的鸢尾花。

扶疏递过来的一个发霉的面包,艾罗莎对她的口嫌体直,扶芸直到临死前,也没有亲口说过的一句爱,其实都在她们的言行中体现到了极致,不是吗?

也正是他们,以渺小微弱的凡人之力,在共同托举着她啊。

云欺的喉咙滚了滚,似乎有唾液从狭窄的通道里划过,可她已经全然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停滞地想着,时间化作飞灰,空间尽是虚无,眼前所有所有的,只是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的一言一行。

云欺如同地底下不甘长眠的森森白骨,伤痕累累地爬上黄土地,在这里生活数十载,人们却在不停的让她失望,浮浮沉沉,漂泊无定。她一直认为,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无人在乎的人,就算某天死了,也只是给基地里省出一些空气,给那些更需要的人呼吸罢了。故此认为自己冷心冷情,无人能留住,她亦想象不出,有什么人能将天性中向往死亡的人留在世上。若生在玄幻的修仙世界,会是个无情道的好苗子,奈何流连于这沧海桑田,人世浮华间,竟是郁郁不得脱,只有孤独惨淡。

直至此时,她与这个世界,才像铁路绗线彻底完成的那一刻,在无边无际的沉默与岑寂中,骤然接轨,激起烟尘重重,登时火星四迸,溅起那风平浪静的心湖万丈狂澜,将那离世异俗的小舟陡然拍下红尘,掀飞残浪若干。

沉默者的爱意像一场洪水,一旦冲破大堤,就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