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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学校

“你想读书吗?”

连自行这样问云欺的时候,后者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因为以前在地下城的时候,工厂里的人也说过再过几年,等他们把钱攒够了,就送云欺去地下城的大学里读两年书看看。

胡希慧的原话是“咱已经不是目不识丁,大字不识一个的傻子了,但是光学这一点东西根本就没用,我们也不是专业的,你还是得接受系统的教育,和更多人产生交集才好。多认识一些人,积累一点人缘,等以后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说着说着,她还神秘兮兮地凑近云欺,低声告诉她“毕竟那些能去得起学校的,在地下城里都算非富即贵的人物了,能攀上他们,你以后路会好走很多。”

云欺还记得,胡希慧讲这句话的时候好巧不巧就被白老头给听见了,老头大发雷霆,差点把胡希慧的天灵盖给拧下来,说她成天不务正业、无所事事,就知道教坏小孩。为此还将胡希慧盼了好几个月的单休给去掉了,气的她好多天都是一张长茄子脸。

往事历历在目,造化弄人,真正让她上学的,却不是那几个最亲近的人。而是个“半路出家”,态度若即若离的舅舅。

而连自行似乎将云欺的沉默当做默认,也并没为她的沉默而恼怒,和颜悦色地对她说“我已经给你把学校安排好了。”

“你明天六点就起来,我会让司机送你过去。”仿佛就此解决一桩麻烦事,连自行在沙发上端正地坐好,翻开手里的本子,开始做会议记录,头也不回地对云欺说。

云欺嗯了一声,转身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

傍晚的时候,楼下接二连三的电话铃声,被女管家要求开门通风的云欺如愿以偿地关上了房门。可在这个过程中,她仍然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那些纷乱的杂音。

不由地想连自行的事务的确是繁忙。而且看样子也不大喜欢半大的臭小孩,也不知道为什么善心大发把她捡回家。肯定是利益相关的事,就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筹码,能让他不求回报、耐心细致地养她这么久。

连自行大抵是身心俱疲,说话的声音比起平时的清越清晰,都多了几分低沉的沙哑,竟消融了些许他身上社会精英的冷漠。

但这并不代表云欺会对他另眼相待。一个人的脾性,或许会因为面对的对象不同而有差别,但是骨子里的秉性是不会变的。就像那句至理名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连自行的性格其实并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压低声音,对那些无能的下属颐指气使地低骂和牢骚。

和云欺交谈的时候,极力掩饰的高高在上也会从细枝末节中透露出来。就比如说,他很少道歉,就算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也往往是郑重其事地讲道理,而不是就事论事,缓解对方的心情。

云欺对他只是没有好感而已,到也不讨厌。不光是因为他目前对她还算得上问心无愧,还有一点,就是看在连酝的面子上。

连酝这辈子都没保佑过云欺什么,云欺现在也只希望,她能让她好好的把这个学给上完。

与能省则省的地下城不一样,别墅区日日灯火通明,像神话故事中金碧辉煌的龙宫,入夜后,那些鳞次栉比高楼大厦如同一颗颗璀璨的夜明珠,闪耀在白炽的灯光下,温暖力所能及的地方。

来到顶层的第二天夜晚,一夜无梦,云欺仍在地板上睡。不过这次,她裹上了一层薄毯—女管家强制她披上的。背抵着床头柜,呼吸将上面浅灰色的绒毛吹得一起一伏,像只即将陷入沉睡的毛毛虫。

云欺面无表情地望着高耸的建筑物。

她印象里的学校是低矮的平房,带着塑料气味的塑胶跑道以及时不时响起、催命般的下课或上课铃声。然而这座学校却很清寂,与她认知中的大相径庭,像太久无人光顾的洞穴,就连穿梭其间的声音都是萧条落寞的,往来进出的人像一只只黑色渡鸦,披着深夜的羽毛,脸上挂着或玩世不恭或阴奉阳违的笑容,说话时就像处在风声鹤唳的民国时期,特务般的把声音放的微不可闻,像一幕默片。而云欺,则是误入彩排现场的观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格格不入的像个无意间接破精心编织的美梦,一头扎进人类世界的孩子。

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云欺没有回头看送她过来的司机,一步一个脚印的,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这所学校。

连自行已经提前和她说过教室在哪里,云欺只需要辨认一下,再沿着记忆的路找过去就好了。不会和任何人有接触,符合云欺的形式作风。但是,计划之下总有意外。就在云欺看见自己的教学楼,走过去的时候,突然被一只酒池肉林侵蚀,吐出盘结凹凸的青筋的手搭上了肩膀。

云欺仿佛被刺了一针,猛然扭过头。

“你是新来的?"面色灰白,像从陈年壁画上扣下来的人问云欺。云欺不说话,目光极隐晦地扫了一眼他的穿着。立刻就分辨出他看似恣意妄为,就连口气都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挺是那么回事的样子,校服却半旧不新,象征身份的金边只在袖口秀了一丝,就像一根细长的龙须糖,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那些真正非富即贵的人,几乎所有能看得见的地方,都是繁复的金色装饰和昂贵的看不出价格的柔软面料。像落日余晖,将这些格外被上天宠爱的孩子的边边角角都勾画的明亮肆意。

和男生不可同日而语的。

男人不知道云欺已经把他的底细看的差不多了,学院里那些明媚动人,翩若惊鸿的大美人看得多了,乍一瞧见气质特殊的云欺,心居然也有点洋洋。

不同于大部分姑娘的柔软芬芳,好像芳草,有着青涩却引人注目的,云欺就像一面墙,一面谁都穿不过的、固若金汤的白墙。甫一看见好像什么都没有,再仔细地看一会儿,却会发现她身上有种独一无二的、特殊的东西。

就像深海里那些不为人所知的,享受着无穷无尽的孤独与无边无垠的寿命的生灵,会发光,可是不够明亮;和浑浑噩噩的芸芸众生一样,茫然而不知所以然地在活着,却让人感觉不到生命。

这样奇异的神秘感,是纨绔子弟所没有见过的,也是这些追求刺激和新鲜的人无法抗拒的。

男人还以为云欺沉默,是因为不知道他为什么能精准地说出她是个新生这样的判断。不由地微微一笑,故作不经意道"我认识这个学校里所有人,你不用觉得惊讶。”

旋即,他暧昧地挑起云欺的下巴,另一只手像黏腻的触手,去触碰她纤细的睫毛"你给人的感觉,和她们都不一样。”

他吐气如兰,好像一条蛇。云欺避开他,冷冷清清地说“首先,我是一个非常无趣的人,您在我身上停留目光就是在花费时间。其次,您不用试探我,我并不想惹麻烦,如果您不介意被说成麻烦的话。最后,我也并不是主动来这里学习的,家里的安排罢了,我希望我们能相安无事,各自做好自己的事,不要互相耽误和打扰—毕竟这对你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

云欺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想着不能给连自行增添额外的麻烦,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也没必要去求助别人。毕竟连自行将她带到顶层,其实她是该感恩戴德的,因为放任她在地下城枯烂,对他自己不会有影响,对于云欺的人生来说,却是另外一回事。

虽然目前不知道时好时坏,但云欺承认,连自行的到来的确改变了她的人生。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陷入纠结,像一只作茧自缚的蝴蝶,被困在自己织起的空间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男人没有再纠缠云欺,咕哝了一声“没劲”,亦或是别的什么话,云欺没有听清,就走了。好像是猎艳失败,对他造成了不太好的影响,走过路边的一个低着头、弓着腰走路的小男生时,男人态度恶劣地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

小男生似乎早有准备,被踹了也没叫,只是晃了三晃,就站住了,也完全没有让男人说对不起的意思,又缩了缩脖子,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更低然后离开了。

直到小男生不见了踪影,云欺才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路都很顺利了,学校里模样标志的人有好多,一路走来,有些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让云欺都不由的在心里欣赏,可是看到这些“珠联璧合”的未婚妻和未婚夫在一起时,却贴着与面对商业对手是如出一辙的虚假笑脸,就好像对面的不是将来要柴米油盐、相伴相守的爱人,而是一个无形的对手,一个终其一生都不能摆脱的阴影。

云欺耸耸肩,把自己刚才对这些人“登对”的想法抹除—哪里有什么两情相悦,都只不过是家里人的权衡利弊过后,不得不做,不得不爱的相敬如宾和虚情假意。

而虚假的感情,就像一个名存实亡的国家。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在云欺看来还不如短兵相接、你死我活。

因为爱情,是一个无比神圣、无比高贵的概念,在云欺眼里,它才是万物的创世神,才是促使一切从行尸走骨的暗无天日,到虽死犹生的奇观绝景的真正造物主。

而不真诚、不纯粹的爱情,在她看来更是不如变质的鸡蛋,有什么可欣赏的呢。

由于连自行的权势在上层也只是中等,云欺来到新的班级,甚至不需要自我介绍—她还没有那个资本。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愤愤不平,生出怨愤和不甘来,反倒悠闲自在,像已经在这个班这间教室里生活了很多年一样,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坐椅,走至角落无人处,把书包放在座椅内侧坐下,困倦似的半阖眼皮,等着上课铃响。

在这个班上,云欺毫不起眼,也就一开始进教室时吸引了些目光,在看到她朴素的穿着时又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在这里,对别人漠然置之的人永远是大多数,他们这些天之骄于骄她们,不把普通人放在眼里,董和齐这样见不得别人好,为了找回面子无所不用其极的人,是极“凤毛麟角”的。

第一节课,讲的是数学。并不是纯粹的代数与几何,竟还穿插着金融相关的知识,云欺记得自己在课程表上也看见了金融课,而且每天都有,就连课外可以自行选择的社团,连自行给她报名的都是《公司管理学》的精进。

云欺再傻,也知道连自行想让她继承他的事业了。意识到这一点,云欺首先感到的不是受宠若惊亦或者惊讶,而是啼笑皆非。连自行果真是无人可用到了一定的程度,不然怎么样,都不会让她这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来承担公司的重任。

她不是能撑起天,蹬开地的支柱。事实上,她连当棵树的资格都够不上,充其量是一颗因为营养不良长得瘦弱单薄的草。

但是既然都来了,就算学不出什么名堂,也不应该昏昏欲睡白白浪费了钱。所以云欺还是听了。可是听了,也只是听了。云欺深知自己在这方面没有天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除了那几个笔走龙蛇的撇捺字母,她就连标点符号都不解其意—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之前看的那些书里,也没有出现过。但她没有睡,放空地听课,那些知识就像血管捎着红细胞一样,从她的脑袋里一点不差地流走。

下课之后,又是下一堂课。

仅仅过了几天,云欺就明确了她在这所学校里的定位。她当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差生。这并不能怪她本身不够聪明。事实是,云欺能够在一个月内对组装零件之类的细致活信手拈来,运用自如,足以证明她的学习能力。而且她不是文盲,读过一些书,文字能力也尚可。

但她毕竟长大了,脑子不如小时候那样机敏好使,而且近两年发生的事太多了,全都在意料之外,云欺应付那些就已经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学习新知识,自然这份能力就落下了,直到现在,也只是记忆里比别人好一些罢了。

云欺很平静地接受了她即将成为又一个庸庸碌碌之辈的事实—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有拯救世界,名垂青史的宏图大志,云欺没有这份追求,甚至于她的成长环境,就是扼杀梦想和天真的罪魁祸首。

没有一个从地下城走出来的人,会有什么理想,什么心愿,什么执着。因为生活的压力,会毫不犹豫地拔除那些百无一用的天马行空,折断一个人最坚硬的骨头,把人变成蠕虫、蚯蚓的同类,只能屈辱地匍匐爬行着,为了活下去,能够牺牲所有的尊严。

那些只存在于宋虔等人口中英文和理科,是她从未涉猎过的领域。工厂里的那些人可能也不曾想过有一天,云欺这只出生在井底的青蛙,真的能阴差阳错地跳出潮湿灰败的水井,以一个前所未有的狗血方式,来到地上真正的人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