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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管家

几度尝试无果,云欺只好放弃张开嘴的想法。说来也怪,其他人遇到这样的情况,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肉身恢复自由,因为求生**,总是会将人生中那些还没有完全的遗憾放大,促使心灰意懒的人甘愿付出任何代价也要重新站起身。可云欺却并非如此。

她不想干什么,只想说一句话。

可是想说什么呢?

她不知道。

想要说给谁听呢?

她也不知道。

遗言说给谁都无所谓,反正到最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那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她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一个点上,数次希望紧绷起肌肉,却徒劳无功。那些懒惰的家伙像冬日的冻土层,纹丝不动,稳定的仿佛一封监禁在玻璃盒中的信。

几次尝试都无果,绝望和对死亡的恐惧攀上心扉。不能动,却听得到,感受的到,就像个无能无力的植物人。

世界上再没什么托这更可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长到,她以为自己已经睡去了,或者是死去了?两者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睡,是死短暂的形式主义,是死神每日挑选猎物的一个必要过程。亦或者死,本来就是无限拉长的睡,睡着睡着,就忘记了自己是谁,来自何方,爱过什么,欲求什么,于是无牵无挂,长眠不醒。在生锈的时间般凝滞着的熟睡中,人就像掉进树脂里的小虫,在琥珀中尘封,在岁月中岿然未动,在舒缓的微风中,达成了梦寐以求的永恒。

睡眠是为了休息,而死,也为了休息。

云欺不愿意休息的太久,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在昏沉中猛然睁开眼,像被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猛然拽了一把,有那么一瞬间,云欺感到自己像是被矫健的鱼尾甩到空中的一滴水珠,腾空而起,被阳光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整个人都浸泡在对方体内晶莹的光晕中。

现实中,她只是蓦地坐起,眼睛就像失明的人,糊着一层灰尘般的黑,仿佛太久没有擦拭过的柜子,被摧残的像凛冬的土地,凄凄惨惨的,带着独特而悠远的冷清,像是红砖黑瓦的寺庙门口、僵死在北风中的钟。

得,这回不是鬼压床了,是鬼都对她不求上进的好心态无语,看不下去一把掌将她打醒了。

云欺搓了搓冰冷的脸,膝盖许是进了凉气,有些发痛,云欺揉了揉就直起身,并不把这点疼放在心上。

云欺下楼吃早饭时,连自行并不在家。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因此一点也不惊讶。女管家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餐桌边,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都是些正常的人类食物。云欺见都没见过。

她走过去,拉开凳子坐在角落里的位置,看了桌子中央那些食物一会儿。女管家注意观察她的表情,一旦她表现出对某样食物的兴趣,它就会立刻被送到她身边。

可云欺就像是早就学会了应付她这样‘贴心’的人的对策,看任何一个盘子或者碗,都只是停留很短的时间。全部游览完一遍后,她指着一副筷子问女管家“这是什么?”

女管家答道“筷子,一种餐具。当然您不用也没关系,我们这里还有勺子。”

她说话温声细语的,再加上长得漂亮,如果不是连自行对她的态度过于冷淡,云欺都怀疑应该叫这个人一声舅妈。

就在女管家以为自己要被刁难,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时,完全出乎意料。云欺对她点了下头,说道“好。”

她就真的喝完了一碗小米南瓜粥,还吃了一个鸡蛋以及一个巴掌大的豆沙包。

女管家有点惊讶,她笑了一下,依然是那种看不出深浅,也辩不明真不真心的笑。

云欺抬起头看向她—她将自己收拾的很整齐,除了衣服仍然是昨天皱巴巴的那一套之外,眉清目秀的容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她似乎有点不适应,但那并不是因为心理因素,而是长期有头发遮着眼睛,阻挡光线,她已经习惯成自然。现在没有了头发,上层的灯光比地下城的要明亮太多,她被照得眼睛有点疼“我吃掉这些东西,你很奇怪吗?”

女管家回答“我还以为,您没什么胃口呢。”

女管家和和气气地问“橱柜里都是新的衣服,为什么不换?”

她甚至故意为了惹他生气般脱了愿事的鞋子,露出线根根断裂薄如蝉翠的袜子,以一个让人反感又不舒服的香海反趴在椅背上。

云欺对她说“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不穿。”

女管家很惊讶,她在这里呆了许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天真到有点孩子气的信息互换。

但是倒不怎么让人反感“我的名字很多年没有人叫了,也并不好听,您真的想知道吗?”

云欺说“就算是地下城的人,也每个都有自己的名字。但名字就是用来叫的,要是只是知道的话没有什么意义。所以,你愿意让我喊你的名字吗?”

女管家这回,沉默了好久好久,才摇了摇头。

她早就舍弃了自己的名字,那短短几个字,写出了她的太多痛苦。一想到它们,她就会想到自己的母亲—那并不是一个回忆起来,会让人感到愉快的女人。

“不好意思,我没能回答您的问题。作为同等交换,您也不必把您—”

云欺却在她前面开口“我不穿这里的衣服,不是因为我不喜欢。毕竟它们都非常漂亮。只是我不习惯,您能理解吗?您可以理解为,我是从耗子洞里爬出来的,而您和我的—舅舅,给我的待遇好像我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声的鼠中贵族。”

女管家没想到,看上去漠然置之的人居然会开玩笑。但她却不觉得这是一个好听的笑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您先从简单的事情开始。我体谅您,我相信主人也会体谅您。”

闻诉不知道她之前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她知道地下城,从很多人口中听说过那里的可怕。她本来也要去那里的,之所以逃过一劫,是因为她的妈妈把她卖给了一个很有钱的男人,男人把她当作无聊时解闷的小玩意,就字面意思地陪着他,做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实话实说,她并不觉得那段日子是黑暗的。他对她还算不错,她也没有什么追求,就像他的一个附属品。她害怕自己生活,依附于他生活。后来,男人因为出言不逊,被一个女人给杀了,她的舒适生活到此为止。

她不觉得自己恨那个女人,但她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伐木者,将她休戚与共的树给砍倒了,她便也无所适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当时的她二十岁,没学会任何生存技能,就像一株柔弱的水生植物,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水,暴露在阳光下,很快就活不成了。

可是她不想死。

她破天荒地自己找到了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她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当时还是个青年的连自行,说自己什么都能做,只求他能给自己一条生路。

连自行答应了,教她规矩。她没有自我意识,学的最快也最好,她不知道什么叫反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反抗。

她自从生下来,就跟着妈妈颠沛流离。受惯了欺负,相信了只有低下头,只有屈服才能有个人的样子。

一直到现在,她知道那些观念是错误的,但她也不打算改善。她是满足于现在的生活的,虽然书本上说“志小则易足,易足则无由进”,但她本就没有上进心。

兜兜转转,磕磕绊绊的,不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没什么可争的。

那些争抢的人,也全都比她死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