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行每个月给云欺打一万元的生活费,对于少爷小姐们而言,赶不上一顿饭钱,云欺和他们不一样,她能把一个月的生活费,一直到一年快要结束的时候才花完。原因无他,她从不买不必要的东西。只要不涉及生命安全,不买,不会使人立刻马上就一命呜呼的东西,都不是生命存在的必需品,也就都不用买。
可能她个子不高,也是因为小时候的生活过得扣扣搜搜,精打细算,连一瓶蛋白质含量不足百分之五的牛奶都不肯买缘故。
拮据的日子由来已久,以至云欺不会花钱,像一个过惯了苦日子的老农,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也不肯交给别人保管,就算只是离开视野范围内都不能放心,一定要亲自拿在手里,或者装在贴身的口袋内侧,感受到鲜明的触感才能安定。
在窗口打了一个素菜又要了一个馒头,云欺便慢吞吞地来到角落里,拉开椅子开始慢慢吃。学校的学费很贵,能付的起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自然不会在饮食上亏待了孩子。食堂里什么都有,可是云欺看到那些浓油赤酱的菜和精益求精的花酥甜点,就不大舒服。
那么多的钱,那么高的成本,要是把这些用来享受的钱全都捐给地下城的那些人,他们就不会为了活着而奔波操劳,鬓边早白了。
就在云欺像囚犯一样食不知味地嚼馒头时,一道阴影在身边落下了,还没等云欺反应,他就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云欺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却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了,但总归不是,工厂里那些她朝思暮想的人其中的一员。
想到这儿,云欺刚提起的一点精气神又泄下去了。但她扭过头,看到那张意料之外的脸时,表情罕见的出现了空白。
因为诧异,云欺竟没能很快说出他的名子。记忆像个巨大的罗盘,指针疯狂地旋转,像一根飞上天空的松针,半晌才停在正确的位置。
“你—肖琼江?”
云欺原以为自己之前几次猜测别人的身份,都正中真相是因为离奇好的运气,可今天,一如既往的准确使她对自己的隐藏能力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毕竟可不是无论谁来都能随手一提,就拔出一个货真价实的少爷的。
对方家境应是殷实的,不然也不能培养出那种翩翩公子的气度,可是他身上又有什么东西,在短短个把月间发生了巨变。云欺第一眼没认出来,除了她万事万物都不过眼的淡漠之外,他身上天翻地覆的变化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就像沉淀到河底的石灰,浑浊平静,往日插科打诨的影子都完全看不见了。
“你还算我的学妹呢,毕竟,我再上一年就毕业了。”肖琼江似乎是为了意思一下,吃了一口菜,说。
分明两个人年纪都不大,还处在风华正茂的年岁,可云欺却感到了一种近似于生死不由人,命途由天定的哀戚。
物是人非,恍如隔世。肖琼江向她走来时,仿佛踩着往昔自己燃烧后留下的余烬,以迫不得已的成熟所向披靡。尘灰飞扬,沙砾艾艾,仿佛是绵长而沉痛的光阴在悲悲切切地嚎号。
这一切都是怎么了呢?
云欺缓缓地搁下筷子,别过头去,望着肖琼江的侧脸。心里面似乎在攒动,在摩挲,在生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难过,只是忧伤。
没有怎么。
都长大了。
“我应该还要上几年。我有太多不明白的东西了。”云欺抿了下唇,轻声说。
肖琼江未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没有揭穿她模棱两可的语背后的真正含意。
也不知是不在意,还是同病相怜的心怀怜悯。
—
云欺弯腰坐下,却发现桌兜里放着什么东西。她歪斜着身子,低下头看去,沉默地看着一只被拔了毛的生物。
它的眼睛睁得很大,像生前遇见了极惊悚的事,嘴巴张成一个龟裂般的角度,仿佛是线条粗砺的模仿画,被主人精心摆放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角度,此时此刻,正直勾勾地凝视云欺的脸。
云欺抖了一下,原本伸进包里打算拿书的手骤然顿住,一言不发地与那已经死去的小生物对视了片刻。
旁边座位上的同学闻到气味,发出了隐隐的骚动声,并不明显,很快就被聪明谨慎的人制止了,可云欺还是听到了。
“他们又在‘狩猎。’”
“这可怎么办?之前不都是在低等级的教学楼里选吗?怎么今天蔓延到我们教室了?”
“只要不和‘罪人’说话就没事,那些审判者,从来都不伤害与罪人无交集的人”
“我前几天和‘罪人’说过一句话,怎么办?我会不会也被抓去?”姑娘害怕的声音都在发抖。
云欺抿了下唇,站起身从那些噤若寒蝉的姑娘身边经过,一句话都没有说。
云欺也不在乎他们背地里是怎么商量疏远她的,那并不是眼下最大的问题,就算不去解决,也并不会发生威胁到生命的事情。优先级排在解决事情之后。没人撑腰,就只能自己积极地寻求解决办法,不然就得继续被欺负。
找到记忆中的管器材的同学,云欺问他"你有多余的塑料袋和手套吗?"
"没有。"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道。
“好。”云欺点头,下意识想说没失系,却突然想起来,对方却并没有讲对不起。
云欺于是只好把话咽回去,改为叹了口气,在暗处不友好的目光注视下回到自己的座位,正常等到上课铃响起,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