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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现实

男人铁定了心思不开口,可半道上,他忽然觉得让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难受,心里才更痛快,索性直接认下了杀人的事实。

他的供词说得断断续续,半分忏悔的意思也没有,反倒带着几分炫耀的得意。他笑得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像个被邪念勾走魂魄干尽天理难容的事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亡命徒。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她临死前哭到满脸鼻涕眼泪,跪在地上求他别杀自己的样子。

那语气活像在讲自己这辈子最风光的高光时刻,恨不能把每个细节都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可没有一个人信他的鬼话。没人给他鼓掌,更没人喝彩。他是个罪人,在所有人眼里。

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杀人永远是犯罪,是罪无可恕,是泯灭人性。哪怕秩序彻底崩坏,道德和伦理都关起了门,哪怕人们都快忘了它们曾经在心里占着多重的位置,这份底线也从来没真正消失过。

它没有在人心里彻底消弭,像个过客似的从沉甸甸的历史长河里一掠而过。它一直都在,一直燃烧着,像一朵在暗夜里静静开着的幽花,给迷途的人点亮了一小片未知的路。

只要还信,就永远有路可走。

人类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从来没有彻底亡族灭种,靠的就是这份不知从何处传来、也不知会往何处去的信念。

这从来不是一朝一夕能被磨灭的东西。哪怕长夜漫漫,也总有人揣着火种,顶着风沙,碾过泥泞,用自己平凡却不肯低头的命,去赴那场关于“生”的盛大宴席。哪怕太阳死无对证,阿波罗横尸荒野,地狱大门无故敞开,百鬼夜行,鬼哭狼嚎,也总有人一身黑衣,虔诚地站在风里,点一盏长明灯,给那些无辜枉死的魂灵,照亮一条回家的路。

而这些冤魂的仇,总得由活着的人替他们报了。不然,走的人走得不安心,到死都要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怕那个害死自己的人,哪天又拿起屠刀,让更多无辜的魂灵,再受一次平白无故的伤害。

白老头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一拳狠狠砸在男人脸上。云欺甚至听见了骨头碎裂的脆响。男人的脸像一团被慢慢揉软的陶土,一点点塌下去,最后成了一滩辨不清轮廓的烂泥,像一只硕大无朋的水蛭,趴在原本长着脸的地方。他原本长什么样,云欺后来再也想不起来了,只要一想起这件事,脑子里就只剩他那不人不鬼的模样。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直没说话的蒋倾问的:“你为什么要杀她?”

“就那么个娘们儿,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凭什么混得比我好?我要她死,她就得死,我乐意!怎么样,这个理由够不够——”他吐出来半颗带血的牙,喉咙里发出“呵呵呵”的怪响,话还没落地,胸口就猛地被一只脚狠狠踩住。

白老头目眦尽裂,脸上的皱纹像是骤然活了过来,颤颤巍巍地往一块儿挤,像要互相取暖似的缠在一起,每一道沟壑里,都往外涌着他吊儿郎当的外表下,压了几十年的绝望和疯狂:“你他妈的给老子去死!”

男人终于不动了,可没有一个人心里觉得畅快。

所有人的喉咙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是呐喊?还是哽咽?全都卡在嗓子眼里,哭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浑身发抖地站在原地,像一群慌不择路的困兽。他们一碰触到彼此身上还带着的活人温度,整个人就先冻成了冰,寒气顺着血管钻进去,穿透肌肉,凿开骨头,让四肢百骸里,连一处能偏安片刻的暖意都找不到。

梅姨的男人,那个高高壮壮的汉子,刚才面对凶手的时候目眦尽裂,几乎把他皮剥下来,对方真的死了之后,他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工厂里的人不忍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先回家吧。”

他只是茫然地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把满是老茧、连指甲缝里都嵌着烟油和泥垢的手深深插进自己的发根里,抱着头,慢慢坐到了地上:“回家?回哪个家?”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梅姨的脸,力道轻得像怕雨水砸疼她似的,连整个手掌都不敢落下去,只用指尖,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力气,颤抖地蹭过她那半张血色尽失的脸:“没了她,哪里还能叫家呢。”

蒋倾听到这番话,一直强撑着不肯外泄、就怕让凶手最后逞了威风的哭声,终于撕心裂肺地爆发出来。

她哭得肝胆俱裂,到最后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开始呕吐,蜷缩跪地的样子像被人剜去了五脏六腑的兔子,耳朵不住地颤抖,两条腿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如果不是微弱的呼吸声,会让人以为,她已经跟着梅姨一起去了。

宋虔搂住她的肩膀,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工艺品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她打横抱起来。他并不比她重多少,单薄的背影在灯光下,像皮影般,支撑身体的那两条不中用的竹竿仿佛随时会倒下,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届时,摔落成满地拢都拢不起来的尘埃。

云欺这时才如梦方醒,一步一步,极稳重,又极虚浮地邹国武帮忙。她的手好像不是自己的,她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看着两个人各自走进了自己的宿舍,她又是如何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的床位,躺下睡着的。

她只记得,第二天凌晨四点多醒来推开门,看到胡希慧正靠在墙上,手里架着白老头如数家珍、平时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的烟盒。

云欺以为她睡着了,不会听到自己的声音。但她轻手轻脚走过的时候,却被胡希慧一把抓住了胳膊。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云欺却仅仅是愣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她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就像抓住一个虚脱的溺水者“胡希慧。”她叫道。平时准要被对方骂没大没小,她却什么也没说,脸色灰白的,像是一个死人。只有眼睛红的吓人,仿佛视网膜出血般,瞳孔上纵横交错着蛛网般的血丝。

也是后来,云欺才从某个人空中得知,那一次神经大条的胡希慧,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记忆闪回的速度极快,至少比讲起来要有效率的多,云欺也不可能傻傻地站在路中央,和人家大眼瞪小眼十几二十分钟。

短短几秒间,她就回过神来。其实一开始,云欺没觉得宋虔的刀片能派上用场,要是瘦弱的劫匪,她大概能和对方五五开,要是遇上人高马大的,拿着刀片也没什么用处,顶多是让自己多喘两口气,享受一些空气经过肺部的美好罢了。

但现在,竞真的派上了用场,云欺自己都觉得这个发展有点魔幻。

她看着清柔的,像无根无基的浮萍,这些年却没少打架,不能说多有实力,但毕竟是个女孩儿,也不得罪人,没什么机会打那种鱼死网破的架,但练就了一身不俗的野路子,对上矜贵不下地的连自行,不见得就会输。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一番。

高大的男人,却沉静平淡,不像地下城里的池中之物。

估计了一下对方的战力,云欺有七成的信心他不是她的对手,可如果他是上层来的,就另当别论。她能不遗余力地和地下城的一个猥亵烦拼个你死我活,却绝不能动上层人物哪怕一根头发丝,不然,不仅她自己难辞其咎,还会牵连那些爱着她的人。

云欺不知连自行是真从上面来的,还是找了套人模狗样的衣服穿上当作通行证,骗没见识的人。她倾向于第一种可能性,因为久居上位的人、身上的气度是装不出来的。就算云欺之前没有见过其他位高权重者,无从对比也是一样。就算连自行为了显得自己有亲和力一些,面对她时已经刻意地收敛了自己的气息,云欺还是觉得有压迫感。

连自行就像在山顶呆惯了的人,因此即便来到山脚,也不能一时半会就改变长年累月下来积攒的习惯。他看人时,眼睛会不紧不慢地向下扫,唇不自觉地绷着,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没有审视,也让人不适。

这样的模样,和照片上俊秀温和,带着两分青涩的男生天差地别,以至于云欺第一眼看到他,很难把他们联系起来,也就没有认出来,这就是她的亲舅舅。

当然,就算事先知道了,她也还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们相顾无言,云欺发现他没有恶意或是敌意,尽管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人身上时,容易被误会成高高在上的审视。

连自行在商场上训练的察言观色本事都是为了更好地谈生意,云欺这种人则是为了活下去。目的截然不同,成果差距也是非常客观的。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她太敏感了,不久便察觉到了—连自行在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

云欺真的不知道,对方这样的大人物,看她到底是想干什么。但通过她自己的妄加揣测来看,似乎想辨认出她的态度,以及他看的最久的,其实是她的眼睛。

这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因为在连自行眼里,云欺的五官,脸颊、行走坐立时的仪态都像极了故人,唯一有所不同的,就是她给人的感觉、还有她的眼睛。

在地下城久住的人和上层人相比,身上带着小人物的市侩,像生活在浑水里、鳞片都显得黯淡无光的鱼,还有点像、秋天掉在地上腐烂的银杏果,和泥土融合在一起,像苟言残喘的世界身上沾染的泥沟。

云欺身上也有着相似的气息,又有所不同,像潮汐过后弥留在空中的水腥味。连自行不喜欢,但他相信这是可以通过后天的干预改变的。

只要她愿意和他,不,不对,她一定会跟她的母亲一起和他到上层去,到时候在优渥的生活的改善下,她们都会好起来。想着想着,连自行又高兴起来。他太久没有见过妹妹连酝了,光是想到能遇她重逢,就有无限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