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两个都不知道的是,云欺还没走出Q区,就被一个人注意到了。
连自行此前没到过地下城。
按照平常来看的话,以他的地位,是不可能自降身价,到这样的地方。但他正好要视察—这是基地高层推给他的任务,目的是打压一下他“嚣张的气焰”,不要有一点成就,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升起反抗的心思。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一个和连酝那么像的人,他一直以为妹妹在和他们失散后,就去世了。
因为他相信,但凡有办法能够找到他们和他们相遇,那个坚韧乐观的妹妹、那个抱着他胳膊撒娇的、即可爱又坚定的小姑娘一定会找到他们。
他这样毫无根据的、近乎于自己为是的相信着,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妹妹有一天会以一种无比痛苦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他没有过什么苦日子,仅有的那几个月不如意,也很快因为他卓越的商业才能化险为夷。
他不知道担惊受怕的滋味,他爱自己的妹妹,却也只会在午夜梦回时想到她,平日里,他依旧是那个脊背挺得笔直、日理万机的连总。总是装作不在乎,装着装着,也就成了真的。
妹妹在他印象里是美好的,所以即便对她的死去有所准备,连自行也认为那该是一场极其美丽的意外;是足够盛大、足够热烈的告别;亦或是莎士比亚的戏剧中美丽的悲剧结尾一样,女主人公似玫瑰般死去,好像一位长眠的公主,而男主人公就像忠贞不渝的骑士,服毒自尽后,永远陪伴在他的公主左右。
他没有见过真正的痛苦,所以想象不出,发生在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妹妹身上的,是怎样可怕又无可抵挡的绝望。
命运翻动手掌,人们的生活便被彻底改写。
却总有人以为,自己可以和这位从不露面的导演、编剧、主宰平起平坐。
人类有自由吗?
自然是有的。
只要你相信,活着是自由的,死亡也是。飞奔在旷野是自由的、在狭小破落的斗室里看着上空群星满天,也是自由的。甚至,不自由在某种程度上,也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由。
连自行就相信,自由是由人支配并且控制的。他看见与连酝相似的云欺,便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的妹妹。而后者毫无疑问,是个乐观坚强的人,没有被养出娇小姐的唯我独尊和任性妄为,像草地里明媚的油菜花,迎着风,就像灿烂的星星。
她怎么也不该和地下城联系在一起的。
两者之间,就像银河和地壳,一辈子连对方被风吹落的一根发丝都碰不到。
可世界上,真的会存在这样趋近于相同的相似吗?
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管是身形,还是眉骨鼻梁的走势都和他记忆里如出一辙。
如果不是云欺的模样太年轻,又有一双目空一切的漂亮眼睛的话,连自行会立刻丢下这些年来的所有认知,冲出去拥抱她。
因为,她简直就是连酝的翻版。
她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
她是妹妹的女儿也不一定。
这个认知让他激动又害怕。
如果是错认了还好,可如果没认错,他妹妹这些年来,经历了什么样的苦楚啊?
他想不出来,因此惶恐又愧疚。
好像是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孩子,看到家长阴沉的脸色还是下意识感到害怕。
他们连家有后代,她就是他们生命的延续。
他的心变得很柔软,无法将目光从云欺身上挪开的同时,更加迫切的想要见到连酝。
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他在照常学校上课,接到爸爸的消息,告诉他,妈妈给她生了个妹妹那样的的欣喜和紧张。
不过那个日子、那个生命从虚无中挣脱出来的、独一无二的日子,是种种巧合、种种意外、种种干涉下还是冲破了种种束缚,是她与他的初次见面。
而这次,却是翻山越海、碎日穿云、踏过数十年光阴的颠沛流离,才终于在不同的道路尽头,看到了同样明亮秀丽的一束水仙百合。
连自行不可抑制地开始幻想,开始幻想兄妹见面的场景。会是相视一笑,还是抱头痛哭?妹妹会不会把他当做一个陌生人?到时候他就可以抱住她,笑话她“时间怎么一下就把你吹老了?我还没看够你年轻的样子呢。”—这件事从他的少年时代落幕后就很少做了。因为他已经是个十足的大人了,彻头彻尾的资本家,经常被上层所谓的“牛马”在背后指指点点、义愤填膺地打骂他不做人,整天就知道剥削劳动人民。
可是,真正苦的人,是说不出自己苦的。
他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甚至有些人会因为苦惯了,而忘记痛苦这件事本身,是值得为之流泪痛哭的。
连自行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人间最苦的滋味是什么样了。
但其实他的经历和许多人对比,就像是一个无名小卒的人生,与那些举世闻名的大艺术家、大思想家、大文豪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是经历了世界未日,在颠沛流离中失去了了父母,和那些末日前忠心耿耿的部下斗智斗勇,最后踩着无数人的骨头和鲜血、用物质的防弹衣和枪械保护着自己那颗早就被麻木不仁的精神风暴打造的刀枪不入的心,走上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王座。带上铁制的皇冠,成为自己一手打造的帝国中的无冕之王。
以为天地间只余他一个人,受过无尽的孤独,却在七年后的、普通到庸碌的一天,全面封锁已久的心脏再次悸动起来。
他甚至不愿让别人看云欺。
那可能是他最珍贵的妹妹留在世界上的唯一的血脉呀,而地下城的那些人,鼠目寸光、贼眉鼠眼,就算只是扫一眼她的模样,都使他感到浑身不舒服,好像爬了无数只恶心的蚂蚁和蜈蚣。
但随着他跟在云欺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满腔希望一点一点冷却了。
因为他发现,云欺似乎和他一样孑然一身,没什么牵挂,固定交往的对象除了她那几个同事,就没有其它人了。
而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下,连自行向来灵光的大脑像是被人打了一个死结,因为不愿意去思考,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就那么半路夭折,堵塞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只要主人还在自欺欺人,它就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可能是因为,这个念头尽管简短而仓促,却重若千钧,只是一闪而过的影子,就已经让人悲伤的不敢再想下去。
扶芸死了。
多么残酷而无可指摘的事实?!
就像地球绕着太阳转,月亮绕着地球转那样。自从这件事客观地发生过之后,它就成了一个事实。一个无论生者如何逃避躲藏,也没有办法否认的真相。
斯人已逝,而这个至今连自行还不知道姓名的孩子,就是她在人世间留下仅存的一点东西。
不知道第几天的时候,连自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就像个孤注一掷的罪人,冒着巨大的风险去见心爱的人最后一面。
云欺在路上被拦住时,一瞬间迸出无数个念头。就像鲸鱼喷出白色的水雾,密密的各种念头挤满了脑海。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反思是不是穿着太干净或者“昂贵”了,吸引了那些扒手恶棍的注意力。
确定并不是自己的穿衣有问题,她更紧张了,骤然后撤一步,习惯性地含胸驼背,就是为了不让人看见她的脸。地下城的人又多恐怖,没人比自小从这儿长大的云欺清楚。
她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手放在口袋里—里面装着一块食指长短、一厘米宽的刀片。还是宋虔执意塞进去的。云欺还从胡希慧那里知道,刀片就是他空暇的时候自己做的,足足做了一个盒子。向来和和气气、好说话的人强制要求工厂里的人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宋虔的神经如此敏感也并不是无迹可寻。因为就在前几天,梅姨失踪了,不见了两天,别说她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着急,就连被看上的白老头也没有袖手旁观,反而让厂里的人有空的时候都出去找找看。
都说人多力量大,却还是没能在梅姨生前把她救回来。等再次找到她人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具、与其他没有了灵魂存在的任何寄居处都没有区别的外壳。
没人知道她是被人杀的。她的结局太草率,就像是上帝某次饭后无聊了,往人间投来一眼,觉得这个不幸的女人身上,缺少一个足够有戏剧冲突的剧情,于是经过一番没有意义的思考后,咬着铅笔头、自己写了一个陈腔滥调的结局,并且生搬硬套到了梅姨的身上。
印证这一点的,是翌日,梅姨男人从某个臭水沟里连拖带拽弄出来的罪魁祸首。
因为实在太普通,云欺就连他当时是什么表情、表情下又潜藏着什么样的心情都不记得。明明她是最喜欢研究这些、被别人当做文绉绉的废物的东西的。
可是彼时的她却好像故意忽略,以至于她的记忆里没留下一点他的痕迹。
看着他,知道他就是那个害死梅姨的人时,云欺甚至有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她只记得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又瘦又矮、大抵是其貌不扬的,像是混进正常货品里的一个臭鸡蛋,外表没有任何不同,甚至是偏丑的、沾着鸡屎的臭鸡蛋,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杀了那个称得上漂亮的、跋扈张扬的女人。
不仅是云欺,要不是梅姨男人身边的一个亲信亲眼看到了罪魁祸首杀死梅姨,谁都无法相信,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杀了梅姨。
他对自己的罪行一开始拒不开口,被梅姨男人打的就剩一口气时,才说了实话。的确是他干的,没有任何动机。
他当时应该是在笑,还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因为云欺记得有一点沾到了她的鞋子上,满眼通红的胡希慧用一种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的力道给擦去了。差点刮下云欺的一层皮来,云欺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因为她能感觉得到,大家都太痛苦了。
哪怕是遍体鳞伤的疼,在现在的他们眼里看来,都不过是芝麻大小的一点事,根本不足以与他们内心那足以劈山裂海的剧痛相提并论。
因此,云欺把话都咽进肚子里,和其他人一样,仿佛是看热闹的人群中一个误入歧途的上班族。茫茫然,甚至那个熟悉的人在她眼里,因为铺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都变得不再分明了。就好像,乌云取代了白云,成为天空中呼风唤雨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