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她瘦而稚嫩,手掌很小,放在膝盖上都包不住它。而现实中的她,早就能抱着双腿,像个花苞似的完整地拢住自己。
云欺静静地坐着,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亦或者本就没有过多久,不过是她风起云涌的内心把每分每秒都拉长了。
明明一直都有风在吹,天上地下仍是一片漆黑,如同顽固的浓雾,糊在世界上,撕不开,抛不掉。云欺听不见风声,也没有树叶声,仿佛被关进了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半天,云欺终于下定了决心般,站起身,诚惶诚恐地很缓很慢地走上前,手握上门把手,被微凉的触感冻得抖了一下,可那金属被燥热的风感染,分明不是多冷的温度。
推开门时,它轻微地叫了一声,像是快死掉的小动物细碎的呜咽,死寂终于被戳开了一个洞,些许声音漏出来,却并没有为沉郁的世界增加半分活泼与生机。
仿佛不管多么生动欢快的音符,在这里都黯然失色,仿佛空中飞舞着不计其数只喜好吞噬声音的怪鸟,张口闭口,便是一线生命力的湮灭,致使这个坟墓般宽广而孤寂的地方,笼晕在无边无垠的黑里。
云欺用尽了平生的勇气,抑制了逃离的冲动,催动双腿向前。最终,她仿佛跨过了千山万水般筋疲力竭地站在扶芸身后,目光如浮萍漂浮不定,却在落在地面时骤然顿住。因为,云欺看到,室内仅有的两个人,她和扶芸,都没有影子。
瓷制地板晃着云欺的眼,她的心瞬间坠入谷底。面前的场景就像被稀释的水墨画,渐渐的淡了,云欺的指尖又开始颤抖。
她抓着左手,长呼一口气,伸出手想要拍拍扶芸的肩。然而,她却没有触碰到那个人。云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直直地落下,划出一道沉默的弧线后,归于平静。
扶芸消失了,当着她的面。
云欺眨了下眼,近乎茫然地垂眸去看扶芸坐过的椅子。
她伸出手,像害怕着什么,渴望接触到残存的温度。她的视线一寸下滑,星点的一丝光彻底变成了飘渺的烟,化作雾蒙蒙的阴影,朦胧了她黑色的眼睛。随即,灯光像是被打散的火树银花,纷纷碎裂炸开,渺无踪迹;墙壁没入空气中,像是炊烟袅袅消散在半空;椅子当着她的面,糊成了一团连颜色都模糊的斑块。
于是,云欺知道自己该醒了。
也许自始至终,母女二人就隔着一条天堑般的鸿沟,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自然也就不可能抓得住。
云欺猛然睁开眼,像经过一场激烈的追逐,她的胸口猛然起伏了两下,仿佛再不喘气,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像竭尽全力呐喊着的人,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冷,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压过来,仿佛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楚歌声声。
灰白的墙壁被扭曲打乱交叠,像异空间里的魑魅魍魉,云欺盯着他们,像身负重伤的战士,她甚至听到了自己胸骨挤压的声响,就像坚硬如同铁石的拳头用力地击打沙袋。
云欺的眼白不住地向上翻动,像是染了传染病,在极度的痛苦中,她宁愿死神能立刻降临把她带走。她宁愿缴械投降。毕竟宁死不屈的英雄桥段,从不属于她这种苟且偷生的小人物。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如果这个愿望太奢侈的话,那么放下也无妨。
不知过了多久,云欺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冷冰冰的棺材里躺到了天荒地老。那些盘旋不散的鬼哭声终于远去,仿佛是乱葬岗里的冤魂终得到超度,被引向真正的黄泉路。
云欺又躺了一会儿,终于平静地坐起来,和扭曲的色彩对峙了一会儿。一开始它们还虚张声势,作势要扑过来与她同归于尽,呲哇乱叫时一打眼,却发现这人根本就不惧怕什么,顿时被她心平气和的模样弄得束手无策起来。
云欺不再害怕这些外强中干的东西,白老头把她叫过去。
云欺还以为对方是看她这几天过得太舒坦,要让她承担更多工作呢。毕竟她马上就成年了,四舍五入也就不算童工了,白老头的心理负担也不重了,自然是要物尽其用,好好地发挥一下资本家的恶习,压榨她一翻。
云欺意外的时,白老头竟然既然没趁火打劫,也没有得寸进尺。江逝没有回来,这件事影响的不止有宋虔,对江逝非常欣赏和敬佩的白老头也受到了打击。听胡希慧说,他知道江逝在外面当雇佣兵后没少吹胡子瞪眼,打骂那小子一点孝顺和感恩之心都没有,就知道不着家,在工厂里待着哪里不好,难道让谁吃不着饭了?工厂里的人谁没手没脚需要他养着,就非要出去拿自己的命冒险?
骂的越来越难听,宋虔看不下去下,一句“您要是还年轻,身子骨还硬朗,难道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吗?”就堵住了白老头的嘴。
“你帮我把这批货送到C区吧。”白老头对云欺道。
"平时不都是我去吗?"胡希慧诧异地看了云欺一眼,又瞅瞅白老头,第一个反应就是不放心。
云欺还有一年就成年了,但或许是她两年前面黄饥瘦,豆芽菜般的样子太深入人心,这几个即将而立之年的女孩子还是把她当作小孩子对待。
即便云欺已经明确表示过,她不再需要时时刻刻的照顾和保护,他们还是会下意识把她推到身后,替她抵挡大部分来自外界的伤害。
“你们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以她的年纪,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白老头意外的、没有毫不客气地骂人,反倒挺平静且心平气和地说。
说着,他还意有所指地看了宋虔一眼,提醒他不要心软,宋度正想说话就被乜了一眼,微微一晒,闭上了嘴。他有种回到了上学时,因为在桌洞里偷偷看小说被当场点名的窘迫。同时,又不得不佩服白老头过了这么多年,还一如既往的敏锐。
"我可以去,我认识路。”气氛僵持了一会儿,云欺在沉默的空寂中思索良久,给出了一个大错特错的反应。要不是知道此子的脑回路异于常人不能用常理要求,胡慧一个巴掌就挥上去了。
她难道看不出她们都在用沉默抗议白老头的决定吗?!怎么能打他们的脸呢?!
云欺察觉到胡希慧幽怨的目光,她疑惑地歪了歪头,看向后者的方向,眨了眨眼,用不解的目光无声地询问对方“怎么了。”
要不是了解云欺,胡希慧准会以为她是在故意找茬。但考虑到她不论何时都是一副脑子空空的死德性,胡希慧深吸一口气,生生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温和慈祥的老太太表情,说道“你想去就去吧,我还能拦着你不成?”虽说脸色是不情不愿地转晴,她说话时却还是带着刺,看着云欺的目光也不善,语气更是不好。
云欺不能理解,所以更加迷惑了。
在她看来,她只是把应该承载的工作接下来而已,怎么会惹到别人的厌恶呢?云欺百思不得其解。
“那我走了。”思来想去,云欺也不认为哪错了,自然不能给出让胡希慧满意的道歉。但是就像胡希慧摸清楚云欺那别扭小孩的狗脾气一样,云欺同样了解胡希慧。知道以她的秉性,没有得到自己希望听到的答案就会穷追不舍,直到整件事从来龙去脉到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都清晰为止。于是她用了自己贯用的方式,避重就轻地躲开了对方甩来的眼刀。以不变应万变,咬字轻声细语地说道"再见。”
宋虔向她颔首,道了声云欺熟悉的话“注意安全。”
平时也有需要工厂里的人上门送货的时候,不管距离的远近与否,不管安全不安全,宋虔总是说上这么一句。云欺觉得,可能就和上车饺子下车面一样,是一种曾经司空见惯的传统。
之前她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工厂里老老实实地呆着,没有机会听过这句柔软又饱含着牵挂的话,没成想今天就如愿以偿了。
白老头平时懒懒敬散,像个为老不尊的老流氓,在正事上却从不含糊,说是云欺一个人去。但一无所知的小姑娘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蒋倾找来了。
“你跟着她去,别让人出事了。要是做不到的话,后果你知道的。”白老头闭着眼,摇椅有一下没一下的前倾后仰,像一艘颠簸行驶的小舟,这样充满松弛感,到几乎有点不着调的姿态和他嘴里说的话十分违和,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睡着了,现在在出声的,不过是一段其心可诛之徒藏在暗处的录音。
蒋倾也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给弄得失笑—当然,当着白老头的面没敢笑出声,不然指定得被老头冠以不成体统的罪名拉着唠唠叨叨大半天。也不知道如此吊儿郎当的老头,是怎么兼具治学严谨的老学究精神的。
“怎么不说话,给个准信,愿意还是不愿意?不愿意的话我我小胡了,反正你们俩昨天说的话都挺不中听的,不管是谁去都不算委屈。”半晌没有得到回应,白老头不耐烦了,屈蒙降贵般把眼挤开一条缝,用一种悄眯眯、仿佛在做见不得光的事的表情看她。
胡希慧闻言一个激灵,醒了神,她整理了下思绪“我去。”
云欺第一次自己送货,她以为途中多多少少会有些状况,结果什么都没发生,顺风顺水的让人诧异。
一路上偷偷摸摸地跟着,好几次差点被云欺发现的胡希慧也很惊讶。她出发前都想好了,既然已经领下了任务,就一点差错都不能出,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云欺,就算是拼了自己这条命,也要让小姑娘她平安无恙地回去。
蒋倾在工作上的态度极认真严谨,即便从头至尾都骂骂咧咧,恨不得给全世界一人一个巴掌,也能呈现出很好的结果。不然也不能得到吹毛求疵的白老头另眼,成为他的关门弟子之一。
但她却一点用场都没排上,好像只是跟着云欺来了个提心吊胆的一日游,经历过最惊险刺激的瞬间是躲在墙后,被云欺察觉,差一点就被揪出来。逼得蒋倾不得不捏着鼻子躲到臭气熏天的垃圾桶后面,差点被熏死,味道几天都没有散掉,被白老头明目张胆地掀起,胡希慧更过分,就差把生人勿近的牌子怼到蒋倾脸上,毫不掩饰嫌弃地说“我怎么不记得老头什么时候在工厂里养了这么大一只蟑螂?”
更让蒋倾悲愤的是,就连平日里最淡泊可爱,无风无浪的云欺都不捉痕迹的和她保持了距离。最后蒋倾不堪侮辱,跑到隔壁工厂,到梅姨的隐蔽下住了一个星期,才在宋虔的调和下气冲冲地回到工厂。
他们不知道的事,这异乎寻常的顺遂并不是因为好运气,而是有一个人在暗处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