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切使人心驰神往的美好幻想,都在接触到云欺的眼睛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有一双辩认度很高的眼睛,柔和的圆,像两枚弯月,栖身于鸦黑的眉下。睫毛浓长,覆盖了大部分瞳孔,却和温柔漂亮不搭边,像取了一瓢深海里最幽深的水,注入了未成形的瞳孔里,随着年纪的增加,非但没有变澄澈,反而愈加深邃,仿佛藏污纳垢的海洋,挤满了整个世界的晦涩斑驳。
它始终呈现一片深沉的郁色。被连自行拦住时,云欺的神情也是平和的,并无冗余的线条。
“你和一个人长得很像,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连酝的人?她可能是你的长辈,可能和你住在一起—”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云欺打断了—这其实是相当不同寻常的事。云欺很少截断别人的话,其一是不礼貌,其二是麻烦。要很认真地听对方的观点或想法,才能正确地接茬,而这对云欺来说,是非常困难的,但此时此刻,她看着连自行,波澜不惊的样子,认真地说道“你认识我的母亲,对吧?”
“对。”
云欺摩挲了一下手指,不评内心,光论表面,她竟和连自行这个皮笑肉不笑的老油条一样镇定“您有什么证据吗?或者说东西,能够证明您与我母亲的关系。”
连自行闻言,微微吃了一惊,旋即,更加郑重其事地凝视起小姑娘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走下冰冷的石阶,以平视的态度,长辈的身份与一个孩子说话,对方却毫不领情,第一反应竟不是与他相认,而是质疑他的话是真是假。
而且一般而言,“母亲”出现在书面表达中,很少有人会在日常生活里,用这么个本本分分的名词来称呼这个世界上和自己最亲近的人。
因为太疏远,显得无比客气,好像第一天见到一个人,管人家叫先生、女士一样,让人疑窦顿生。
连自行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立刻就明白,她们母女的关系应该不怎么好。
但在他的印象里,小酝是个很好的姑娘,肯定是云欺和她发生了矛盾。
他有意想要调节,云欺却没有对他放下分毫戒备。
云欺看得出眼前的男人非富即贵,但她没有缺钱到出卖自己的程度,不会寄希望于他相隔数年的愧疚,赌一个可能的前程。
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但它买不了爱,也买不了时间。
他错过的那么多年,连酝风霜雨雪的那么多年,都是她自己一个人过来的。他姗姗来迟,云欺的人生里早就不再有他的位置,他却自觉优越,大言不惭要将时间倒回原点,竟想成为主演之一。
云欺虽然对连酝没什么感情,却也不想让她死后也不得安息,被人从安静的地底翻出来,成为彰显自己兄友弟恭的工具。
她抿了抿苍白干裂的嘴唇,自己没有感觉到,由于过分干燥,它已经开裂了,一道油彩似的红破开她的唇珠,像某种奇异的花钿,在她黑白分明、清稚却冷淡的脸颊上格外妖艳,像一朵颓唐、却灿烂的花开到了穷途末路时。
连自行看着她的脸,就想到自己生死未卜的妹妹。继而心头忽然重重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掷出,捶在他的脑海里。
但是他还在安慰自己。没准是生了重病,云欺对自己才会有如此排斥的反应。可是没关系,等和他回家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没有凭证,但你妈妈身上一定带着能证明我们关系的东西。于是连自行顿了顿,突然有了底气,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又不自觉带上了命令的语言习惯。
连自行的身体在受到末日后辐射地影响出现了问题,不可能留下孩子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尊严的泯灭。这不仅意味着连家的血脉断了,更预示着在不久的未来,他老迈后,他的公司将无人打理落到外人手中。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接受这个现实。
连自行珍视着他手中的权利,更甚于他对妹妹的想念和爱。他固然是希望她好的,但是这份好,建立在她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基础之上。
权利可以改变一个人,也可以淹没一个人。
连自行希望拥有一个体贴、坚韧的侄女。他怀揣着一种对正常孩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期待,盼望云欺能够在成熟的同时不失孩子的天真,可以对他付出毫无保留的信任,却又要精于算计,在金融方面天赋异禀。
他打搅了她平静的生活,却认为自己的打扰对她是一种帮助。
连自行想要雷厉风行、能撑起他事业的继承人,却忘了云欺并不需要她。她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像个漂流瓶,随波逐流地活在这个单调的世界,浪花拥簇、涛声漫漫,都只是转瞬即逝的浮华。
她不属于谁,只要她不愿意,更不可能被谁牵绊。
"我知道。”云欺没想对连自行撒谎“我在她收着的一张照片里看到过你。”
“但—”就在转折的节点,她忽地闭上嘴,漆黑的眼睛终于不再聚焦于他的脸。连自行却感到一股无可名状的强烈的慌张,好像丢失了重要的东西,而且那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离开他,就像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末日的地震来临时被压在水泥废墟下,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剧痛影响了发声,叫都叫不出来。
死本身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命力逐渐消退的过程。尤其是在势不可挡的力量面前,生命力就像毒辣的阳光下,树叶里的水分那样急速流失,没有人能够阻挡太阳,即便拢住叶片,也只是杯水车薪的螳臂当车。
而云欺就像是一片枯叶,水分早就已经蒸发殆尽了,也不存在什么光合作用—她的身上已经不存在青葱的绿色部分了,所以连自行许诺的小雨甘露,也显得爱莫能助。
那些东西根本就帮不了她。
云欺掐在食指上的大拇指中重重地往侧面一划,细微、不可闻的摩擦声,仿佛布料被撕裂。她心里和口中同时吐出一句话."我没想和你去。”我没想和你走。
连自行没想到云欺表明态度会这样毫不犹豫。仿佛她一早就想好了拒绝的话,刚才和他说话只是礼貌性的例行回答。
他感到了被羞辱。平常鲜少有人给他这样的感觉,面对云欺,他还偏偏不能发作,因为知道她是妹妹的血脉。
他难堪的表情像极了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碍于各种原因还得强颜欢笑。云欺肯定自己是眼花了,大人物和他们这些普通人不是同一个种族,不共享喜怒哀乐,他们都是计较的吝啬鬼,一点怜惜都价值连城,云欺自认是个穷困潦倒的孤家寡人,消费不起、受之有愧,更不敢握着那模糊不清的身份,不明不白地跟他走。
要是再想的大逆不道一点,她是不是连酝的亲生孩子还不一定呢。看连自行的态度,连酝和她的家人在一起的时候精神状态显然是正常的,偏偏对云欺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
蒋倾告诉过她,以前的爸妈就经常用“你是垃圾桶里捡来的”警告小孩子要好好听话,不然就把他们扔掉。
云欺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是那个倒霉的、尽管没有被告知身世的真相,但是来历绝对不光彩的孩子。
"你在这里只有你妈妈一个亲人吧?你们过的也很难,你年纪太小了,还是带我去见你妈妈吧。”连自行对云欺没的商量的漠然态度不满又恼怒。
在地下城,肯定耳濡目染,会学到一点不好的东西,但是好歹这里生活的都是些正经的“人”,云欺也不至于一点礼貌都没有吧?
连自行不够了解地下城,他以为这里就像旧世界的城中村那样,顶多是鱼龙混杂,人际关系复杂了点,至少他认为,在这里“人”还能是“人”。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上等人对下等人最深的误解了。
下等人,可以是牛马,可以是草芥,可以是石头,可以是任何被人踩在脚下、肆意凌辱践踏的东西,唯独不可能是人本身。
而他刚说的那句话,言外之意就是,云欺这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做不了主,只有她的妈妈做的决定才是有价值的,才能让连自行稍微放下身段,纳入考虑范围内。而云欺的不愿意,在他高高在上的骄傲下情何以堪,根本就是一文不值的无理取闹,连被参考的价值都没有。
云欺一瞬间,除了酸楚,还升起无来由的愤怒。
她之前没见过连自行,可是他没有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换做任何一个哥哥,只要知道妹妹没死,肯定会在到达一个地方的时候竭尽全力的搜索。
尤其这个地方,还是方圆一千公里唯一的基地,不在这里找,又能去哪个犄角旮旯里把人翻出来?
都说豪门世家出来的人薄情,云欺以前是不相信的,她以为地下城的人都沦落到这个程度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应该是人类维持社会体系最单薄的媒介,上层的人只会更加有情有义,要不然他们凭什么能混的风生水起,能好好地生活?
连酝死时他又在哪里?她怀着一种报复的心理—谁也说不清是对谁的,也许是连酝,也许是连自行,也许是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人,也许是那些无忧无虑的上层人,也许…是这个不公正的世界。怀着同归于尽的毅然绝然,将插在自己心口的剑拔出来,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流着泪,咽着血,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连自行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云欺一成不变的表情,被脸颊上不自然的抽搐牵动的狰狞起来。仿佛内心的魔鬼被唤醒了,正蠢蠢欲动突破这张少女的人皮,将自己压抑了太久的黑暗曝晒在阳光下,恶意的与上空那威严凛然的诸神对峙—只有风魔九伯的死刑犯会有这样的神情。
连自行的心莫名地抖了一下,仿佛被一锤敲中了。他本能地扯了扯嘴角,想顾作轻松地问她怎么了,她却像卡准了连自行会什么时候会说话一样,抢在他前面开口“连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