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营地的篝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沈墨止睡得很浅。这是多年职业习惯留下的本能——在任何陌生环境里，都不可能真正放松警惕。隔间外每一声咳嗽、每一次脚步、每一阵风声，都被他的潜意识默默记录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动静让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有人在看他们。
沈墨止没有动，只是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借着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微弱火光，向隔间入口看去。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身形高大，站姿笔挺，左臂有些不自然地垂着。那人没有进来，只是站在入口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准确地说，落在贺闻溯身上。
沈墨止的右手无声地摸向身侧的铁管。
就在这时，那人影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视线从贺闻溯身上移开，和沈墨止的目光在黑暗中准确地对上。
四目相对。沉默的对峙持续了三秒。
然后那人影后退一步，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墨止没有追。他躺回干草上，眼睛盯着漏风的屋顶，直到天色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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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风雪停了。
沈墨止推开隔间的木板门，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营地里不少人正在朝一个方向聚集，脸上带着各种表情——好奇、麻木、担忧、幸灾乐祸。他顺着人流的方向看去，是营地中央那块相对开阔的空地。
“看来有热闹看。”贺闻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两块黑乎乎的东西，递过来一块，“早饭。”
沈墨止接过那东西，咬了一口。口感像烤焦的树皮，但至少是热的。
两人一边嚼着这勉强能称为食物的东西，一边朝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
空地中央，一个男人被几个护卫按着跪在地上。他浑身是血，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但脊背挺得笔直。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厚实皮袄的中年男人，正是昨天守卫口中的“秦老大”。
秦守业。
沈墨止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跪着的男人身上。那人穿着一件破烂的旧军装，脸上带着新添的伤痕，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是昨晚站在他们隔间外的那个男人。
“这人大家都认识。”秦守业的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江沉舟，三天前从境域里出来的。昨天傍晚，他违反营地禁令，私自外出，试图返回他出来的那个境域。”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秦守业继续说：“营地规矩，私斗者罚，偷窃者罚，私自外出者——逐出营地，永不得回。”
跪着的男人——江沉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兄弟还在里面。我必须回去。”
“那是你自己的事。”秦守业冷冷地说，“营地的规矩是为了保护所有人。你今天为了兄弟出去，明天别人为了父母出去，后天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进出，那这个安全区还有什么意义？”
江沉舟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直视秦守业的眼睛：“如果我找到办法破解境域，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秦守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嘲讽：“破解境域？你当自己是谁？从心墟出现到现在，死了多少人，有谁破解过？能活着出来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有。”江沉舟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落在沈墨止和贺闻溯身上，“他们就是从那个小镇出来的。他们做到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他们。
贺闻溯端着那碗黑乎乎的食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别看我，我就是个跟班的。”
沈墨止面无表情地嚼着食物，仿佛那些目光不存在。
秦守业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看着江沉舟：“就算他们出来了，那也是他们的事。和你违反规定是两码事。”
他一挥手：“逐出营地。”
几个护卫上前拖起江沉舟。江沉舟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沈墨止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沈墨止看懂了。
“帮我。”
人群开始散去，仿佛这只是日常上演的又一场戏码。江沉舟被拖着向营地大门走去，血迹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贺闻溯偏头看沈墨止：“你怎么想？”
沈墨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血迹。过了很久，他把手里最后一块食物塞进嘴里，转身朝登记处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儿？”贺闻溯跟上来。
“找人聊天。”沈墨止头也不回。
登记处里，林晓正埋头在他的本子上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立刻亮起来：“沈先生！贺先生！你们来找我？是不是愿意跟我说那个小镇的事了？”
沈墨止在他对面坐下，单刀直入：“江沉舟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晓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褪去一些，换上了复杂的神色。他推了推眼镜：“你们……是为他来的？”
“说说看。”
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三天前从那个小镇出来的。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人，是他战友。但出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他一直说那个人还在里面，要回去找。秦老大不让，他就偷偷跑出去两次，两次都被抓回来。这次是第三次。”
“那个小镇叫什么？”
林晓翻开本子，找到一页：“被害妄想者的无尽小镇。和你们出来的那个是同一个。我记录过——”他指着一行字，“江沉舟，男，约三十五岁，原军人。境域：被害妄想小镇。同行者：一人（姓名不详，关系：战友）。状态：幸存。备注：同伴未归，多次试图返回。”
贺闻溯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那个战友，长什么样？”
林晓想了想：“听别人说，个子挺高，左边眉毛有道疤。”
沈墨止和贺闻溯对视一眼。
左边眉毛有道疤。那个在墓地陵墓里一闪而过的身影，那个让江沉舟拼了命也要回去找的人。
“他战友还活着吗？”沈墨止问。
林晓摇头：“不知道。那个小镇进去的人不少，出来的就几个。江沉舟是唯一一个说里面还有活人的。”
沉默了几秒，贺闻溯忽然问：“秦守业为什么这么针对他？”
林晓压低声音：“因为江沉舟不信他那一套。秦老大想把所有人都管起来，物资统一分配，进出统一安排，所有人都听他的。江沉舟不服，觉得他有私心。两人吵过好几次。”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有人私下说，秦老大其实不希望有人破解境域。因为一旦找到规律，大家就不需要他了。”
沈墨止站起身，朝林晓点了点头：“多谢。”
林晓一愣：“你们要去哪儿？”
沈墨止没有回答，径直向外走去。
贺闻溯跟上来，在他身边走着，唇角带着那抹惯有的笑：“看来我们有行动了？”
沈墨止没有看他，但脚步没有停：“他不是说需要我们帮忙吗。”
“你信他？”
“不信。”沈墨止的声音平淡，“但他进过那个小镇。他手里有信息。”
贺闻溯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就喜欢你这点，永远只谈利益。”
沈墨止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有病”。
贺闻溯笑得更开心了。
营地大门外，江沉舟被推倒在雪地里。几个守卫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他。他的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渗透简陋的绷带，滴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江沉舟抬头，看见一张冷淡的脸。
沈墨止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能站起来吗？”
江沉舟盯着那只手，没有接。他自己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喘着粗气看向沈墨止身后。
贺闻溯站在几步之外，朝他点了点头。
“你们……”江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沈墨止说，“是交换。你告诉我们那个小镇里的情况，我们一起进去。出来之后，两清。”
江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够直接。行。”
他伸出手。
沈墨止看了一眼那只布满伤痕和冻疮的手，握了上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站住。”
三人回头。秦守业带着几个护卫站在营地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墨止，贺闻溯，”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刚来一天，就想挑战营地的规矩？”
贺闻溯笑着上前半步，挡在沈墨止和秦守业之间：“秦老大误会了。我们只是出来透透气，顺便认识个新朋友。这不算违反规定吧？”
秦守业盯着他，目光阴沉：“别跟我耍滑头。你们要跟他去那个小镇，就别想再回来。”
贺闻溯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谁说我们要去了？我们就是想问问那个小镇的情况，学习学习经验。万一以后又进去了呢？”
秦守业的脸色阴晴不定。
沈墨止从他身后走出来，看了秦守业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朝远处走去。
贺闻溯耸耸肩，跟了上去。
江沉舟最后看了秦守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近乎轻蔑的平静。然后他转身，踉跄着跟上那两人的步伐。
雪又开始下了。三个人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茫茫白色里。
秦守业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秦老大，”一个护卫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要不要……”
“不用。”秦守业冷冷地说，“他们会后悔的。那个小镇，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他转身走回营地。
身后，大雪很快覆盖了所有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