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废弃木屋。屋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勉强能挡住风雪。江沉舟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铁质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递给沈墨止。
沈墨止没接。
贺闻溯倒是接过来闻了闻,挑眉:“这时候还藏着酒?”
“取暖用的。”江沉舟收回酒壶,又灌了一口,“顺便壮胆。”
沈墨止在他对面坐下,单刀直入:“说说那个小镇。你进去过几次,看到了什么,你战友到底在哪儿。”
江沉舟握着酒壶的手收紧了些。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第一次进去,是三天前。我和老周——周海东,我战友——一起被扔进去的。那地方……”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放空。
“刚开始看不出问题。就是个小破镇子,破破烂烂的,街上有人走来走去。老周还松了口气,说比上一个地方强。”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然后我们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对。”江沉舟继续说,“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害怕。怕我们。但他们怕的同时,又想靠近。那种感觉,就像……”
“就像他们既想把你推开,又想冲上来撕碎你。”贺闻溯接话。
江沉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后来我们发现了规矩——只要你不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成‘有敌意’的动作,他们就不会主动攻击。问题是,什么叫‘有敌意’?走路的姿势不对,眼神接触的时间长了点,甚至只是呼吸的声音大了点,都可能被当成威胁。”
沈墨止想起自己在那个小镇里的经历,点了点头。
“我和老周躲了两天。”江沉舟继续说,“我们找到一间地窖,白天躲着,晚上出去找吃的,找出口。第三天晚上,我们发现了一个地方——镇子北边有座墓园,墓园最里面有座陵墓。那里面,有光。”
沈墨止和贺闻溯对视一眼。
“我们以为那是出口。”江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结果进去之后……”
他停住了。那只握着酒壶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里面是什么?”沈墨止问。
江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贺闻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
“是他。”
“谁?”
“周海东。”江沉舟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不是他本人。是……是他最害怕的东西变成的样子。”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个陵墓,能让里面的人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东西。我看见的是……算了,不重要。老周看见的,是他自己。”
“他自己?”
“他小时候的事。”江沉舟说,“老周小时候被抛弃过。亲生父母把他扔在福利院门口,六岁。后来养父母对他也不好,十八岁就赶出去自己讨生活。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再被抛弃。结果那个陵墓,让他看见自己一个人站在一片黑暗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有人都走了,都扔下他了。”
沈墨止眉头微蹙:“幻觉?”
“不是幻觉。”江沉舟摇头,“他被拉进去了。那扇门后面有东西,把老周拽了进去。我拼命拉他,没拉住。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敲了很久,怎么也打不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境域转换,我一个人出来了。老周留在里面。”
木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风从破损的屋顶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贺闻溯靠在墙上,若有所思:“所以你想回去,不是为了破解境域,是为了救他。”
“是。”江沉舟毫不回避,“他是我兄弟。他救过我三次。我不能扔下他。”
沈墨止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过了很久,他问:“你怎么知道他还在里面?”
江沉舟愣了一下。
“境域转换意味着一个副本的结束。”沈墨止说,“所有人都会被强制抽离。如果他当时还活着,应该和你一起出来。”
江沉舟的脸色变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但万一呢?万一他找到办法躲过了转换?万一那个陵墓是特殊的?万一……”他握紧酒壶,指节泛白,“万一他没死,一个人在里面等我。我不能连试一试都不试就放弃。”
沈墨止沉默着。
贺闻溯看看他,又看看江沉舟,忽然问:“你相信他说的吗?”
这话是问沈墨止的。
沈墨止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江沉舟看了很久,久到江沉舟额头上冒出冷汗。
“信不信不重要。”沈墨止终于说,“重要的是,他说的那些,和我们看到的部分能对上。”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进去。”沈墨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但不是为了救你战友。是为了搞清楚那个陵墓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沉舟猛地抬起头:“你们愿意带我一起?”
“我说了,不是帮你。”沈墨止垂眼看他,“是交换。你带路,我们进去,出来之后两清。”
江沉舟盯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贺闻溯走到沈墨止身边,压低声音:“这么容易就信了?”
沈墨止没有看他:“你说的,不信。但他手里有信息。而且……”
“而且?”
沈墨止沉默了几秒,才说:“他那个战友,救过他三次。”
贺闻溯挑眉,等着下文。
“一个人愿意为救过自己三次的人拼命,”沈墨止说,“至少说明他不是会背后捅刀子的类型。”
贺闻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墨止,”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
“没什么。”贺闻溯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朝江沉舟伸出手,“起来吧,歇够了该出发了。去那个见鬼的小镇之前,先想想怎么绕过那个秦老大。”
江沉舟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的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军人的锐利。
“绕不过。”他说,“秦守业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们。他不想任何人破解境域,那会动摇他的权威。”
沈墨止微微眯眼:“那就让他盯。”
“你有办法?”
沈墨止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贺闻溯。
贺闻溯对上他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明白了。我来当那个靶子。”
江沉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沈墨止已经推开门走进风雪里。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个小时后,营地东边会有一场骚动。趁乱走。”
江沉舟看向贺闻溯。
贺闻溯耸耸肩,笑容里带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想出来的。但他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他拍了拍江沉舟的肩膀,“走吧,跟上去。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是一条船上的。”
江沉舟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风更大了。雪更急了。三个人的脚印很快被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