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扑面而来。
沈墨止单膝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大口喘息着。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的冰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按过小女孩头顶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
身边传来同样不稳的呼吸声。贺闻溯就跪在他旁边不远,一手撑地,一手按着太阳穴,脸色比刚才在墓室里还要白上几分。他的后背少了一片衣料,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那个女人最后那一抓,终究没有完全躲开。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跪在雪地里,任由风雪裹挟着寒意席卷全身。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两分钟,但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漫长——贺闻溯先动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沈墨止。
“死了?”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沈墨止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
没死。那个小镇还在那里,那些“居民”还在那里,那个小女孩和她长大的愤怒化身还在那里。他们只是逃出来了,仅此而已。
贺闻溯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
沈墨止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没有接。他撑着地面自己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但到底站稳了。
贺闻溯也不在意,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目光投向远处。
“那是什么?”
沈墨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风雪中,隐隐约约有一些建筑的轮廓。不高,像是厂房或者仓库之类的东西。有几处亮着微弱的光,在漫天雪白中显得格外显眼。更近一些的地方,能看到一道简易的围栏,用木头和铁丝网粗糙地围起来,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动。
信息在这个时候浮现,直接烙进意识里:
【北方营地 - 安全区(临时)】
安全区。
沈墨止盯着那三个字,眉头微微蹙起。在“心墟”里,还有这种地方?
贺闻溯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安全区?听起来像是能喘口气的地方。”
沈墨止没有说话,只是迈步向那个方向走去。他的身体很累,精神更累,右臂的隐痛一直没有消失,现在连膝盖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冻死在这里。
贺闻溯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那种可以随时支援、又不会互相妨碍的微妙间距。
走了大概五分钟,营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片依偎着废弃工厂建筑的简陋营地,几栋低矮的厂房错落分布,周围用木制拒马和铁丝网围出一片区域。有几处篝火在燃烧,火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照出几个蜷缩的人影。
靠近大门时,两个裹着厚棉衣的人影迎了上来,手里举着简陋的长矛,警惕地指着他们。
“站住!什么人?”年轻些的那个喝道,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
贺闻溯上前半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他的脸上挂起一个疲惫的笑容——这一次倒是不用演,他是真的疲惫。
“刚从那边出来。”他用下巴朝身后示意了一下,“能进去歇歇脚吗?”
年长些的守卫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贺闻溯后背的伤口和沈墨止苍白的脸上来回扫视。过了几秒,他稍稍放下长矛。
“名字?”
“贺闻溯。”
“沈墨止。”
守卫点点头,侧身让开通道:“进去吧。左手边第二个厂房是登记处。记住,营地里禁止私斗,物资按需分配,一切听秦老大的安排。”
秦老大。沈墨止记下这个名字。
两人走进营地。里面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厂房之间搭着一些简陋的棚子,用木板和油布拼凑出勉强遮风挡雨的空间。幸存者们三三两两蜷缩在各处,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发呆,有的躺着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登记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轮到他们时,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着破旧眼镜的年轻男孩,正埋头在一个用各种废纸订成的本子上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姓名?年龄?上一个境域?有什么特殊发现吗?”
贺闻溯挑眉,看了沈墨止一眼。沈墨止没理他。
“贺闻溯。”
“沈墨止。”
男孩这才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他的眼睛在镜片后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求知欲。
“你们是从什么境域出来的?”他急切地问,“能说说里面的情况吗?规则是什么样的?危险源是什么?”
“林晓,”旁边一个正在整理物资的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让他们先安顿下来再问。”
叫林晓的男孩脸微微一红,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他们。
贺闻溯笑了笑:“回头再说,小兄弟。”
他和沈墨止领了分配的位置——角落里一个简陋的隔间,地上铺着干草,算是床。
贺闻溯在干草上坐下,活动了一下肩膀,嘶了一声:“真疼。”
沈墨止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在隔间的另一头坐下,背靠着漏风的木板墙,闭上眼睛。
沉默持续了很久。
“那个小女孩。”贺闻溯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最后说的那两个字,你看懂了吗?”
沈墨止没有睁眼。
“谢谢。”贺闻溯替他说出来,“她说谢谢。”
沈墨止依旧没有说话。
贺闻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那种地方,那种处境,一个孩子,不知道躲了多久,不知道被追杀了多久。最后她说的不是救命,不是害怕,是谢谢。”他顿了顿,“你说她谢什么?”
沈墨止终于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声音平淡:“谢我们没把她当诱饵。”
贺闻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平时的玩味,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沈墨止,”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
“没什么。”贺闻溯躺倒在干草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漏风的屋顶,“睡吧,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
沈墨止重新闭上眼睛。
风雪在外面呼啸,篝火的光透过木板缝隙漏进来一些,在隔间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暗影。这个所谓的“安全区”并不安静,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还有梦魇中的惊叫。
但至少,没有那些游弋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沈墨止的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小女孩无声的口型。
谢谢。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一声谢谢,比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