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视野的瞬间,沈墨止的手已经按在铁管上,身体本能地调整到应战姿态。身后传来贺闻溯平稳的呼吸声,很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轻微起伏。
“别动。”贺闻溯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低得像是气音,“她在害怕,但不是怕我们。”
沈墨止没有回应,但他的身体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黑暗中,小女孩的啜泣声变得更加清晰,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憋不住漏出来的那种。断断续续,又细又弱,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贺闻溯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沈墨止看不清是什么,下一秒,一小团微弱的火光亮起——是一根不知他从哪里顺来的火柴。
火光跳动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照亮了那一小块空间。
小女孩还蜷缩在原来的角落,双手抱着膝盖,脏兮兮的小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她看起来最多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赤着脚,脚上全是泥和细小的伤口。
沈墨止的目光扫过她的脚,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贺闻溯蹲下身,把火柴举高了些,确保小女孩能看清他们的脸。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
“别怕。”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得多,“我们不是那些……外面的人。”
小女孩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他们,眼里的恐惧没有减少半分。她的嘴唇紧抿着,身体往后缩了缩,像是恨不得嵌进墙里。
沈墨止注意到她的眼神——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那种被追杀了很久、对一切活物都失去信任的警惕。
“你一个人在这里?”贺闻溯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他们,眼珠不错一下,仿佛只要移开视线,他们就会扑上来掐死她。
贺闻溯把火柴换到左手,右手慢慢伸进外套内袋。小女孩的身体明显绷紧,几乎要弹起来。直到看见他掏出来的东西——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
“饿吗?”贺闻溯问。
小女孩盯着那半块饼干,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接。她的眼神里除了渴望,还有更复杂的东西——怀疑,警惕,以及某种沈墨止看不太懂的……敌意。
“怕有毒?”贺闻溯挑眉,撕下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现在呢?”
小女孩犹豫了几秒,终于伸出手。但她没有去接饼干,而是一把打翻贺闻溯的手!
半块饼干滚落在泥地上。
贺闻溯没动,只是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小女孩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们,那眼神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随时准备拼命,哪怕咬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沈墨止忽然开口:“她不是怕我们害她。”
贺闻溯偏头看他。
沈墨止的目光落在小女孩的脸上,声音没有起伏:“她是怕我们给她吃的,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然后把她丢出去当诱饵。”
小女孩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墨止继续说:“外面那些人——那些‘居民’,一直在追杀她。她躲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她不相信任何人,因为任何一个靠近她的人,都有可能是在打她的主意。”
贺闻溯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女孩:“被害妄想……在这个小镇里,被放大到了极致。连一个孩子都不能幸免。”
小女孩听到“孩子”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刺痛。她把脸别开,不愿意再看他们。
沈墨止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铁门上。门缝里透出诡异的微光,和外面小镇昏黄的光线不同,那是一种冰冷的、惨白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
“门后是什么?”他问。
小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贺闻溯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块饼干,拍了拍灰,放回口袋里。他也站起身,走到沈墨止身边,看着那扇铁门。
“门后有光,”他说,“但不是出口。”
沈墨止看他。
贺闻溯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情绪。门后面传来的东西,和外面完全不一样。外面是恐惧、猜疑、被害妄想……但门后面,是更纯粹的、更原始的东西。”
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是愤怒。”
话音刚落,铁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撞。
小女孩猛地跳起来,冲到他们身边,死死抓住沈墨止的手臂。她的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沈墨止眉头一皱。但他没有甩开她。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铁门开始变形,那些锈迹斑斑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贺闻溯后退一步,本能地挡在沈墨止身前。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沈墨止也察觉到了。他看了贺闻溯一眼,什么都没说。
“里面是什么?”贺闻溯问小女孩,声音压得极低。
小女孩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贺闻溯盯着她的唇形,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出来:“真……正……的……我。”
真正的她?
铁门轰然洞开!
一股腐臭的气浪扑面而来,伴随着那惨白刺目的光芒。光芒中,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和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只是她长大了,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和厨房老妇人同样的衣服。但她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疯狂的、扭曲的、恨不得撕碎一切的愤怒!
贺闻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明白这个小镇的真相了。
被害妄想的源头,不是恐惧。是被压抑了太久、无处发泄的愤怒,最终转化成了“所有人都在害我”的偏执。
小女孩是起点。这个疯狂的女人是终点。而那些游弋在小镇各处的“居民”,则是她不同年龄段的投影。
小女孩死死抓着沈墨止的手臂,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在害怕,但不是怕那个女人——她是在怕他们看到真正的她之后,会像所有人一样,选择抛弃她。
那女人一步步逼近。惨白的光在她身后形成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墓室。
沈墨止低头,看着小女孩的眼睛。
“松手。”他说。
小女孩摇头,抓得更紧。
“松手。”沈墨止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不知为何,那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东西,“我不会跑。”
小女孩愣住了。
沈墨止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然后——按了按她的头顶。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但小女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躲到角落去。”沈墨止说。
小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真的松开了手,一步一步退到墓室最深的角落,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贺闻溯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和沈墨止并肩站在一起,面对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扭曲的愤怒化身。
“怎么打?”他问。
沈墨止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身后的铁门上。铁门后,那惨白的光依旧刺眼,但在光芒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一个黑色的、不规则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斑点。
“不打。”沈墨止说,“进去。”
贺闻溯挑眉:“进去?”
“她是愤怒的化身,越对抗,越愤怒。”沈墨止语速极快,“但这个小镇的规则是‘被害妄想’——所有愤怒,源于‘被伤害’的认定。如果我们不攻击她,她就没有理由继续愤怒。”
“所以?”
“所以冲过去。进那扇门。”
贺闻溯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欣赏:“你疯起来比我狠。”
那女人已经冲到面前,扭曲的手抓向贺闻溯的面门!
沈墨止动了。他一把扣住贺闻溯的手腕,带着他向那扇铁门狂奔!
那女人的手擦着贺闻溯的后背划过,撕下一片衣料。但沈墨止没有停,贺闻溯也没有停。
他们撞进那惨白的光里,撞进那扇铁门——
【境域转换】
意识被抽离的瞬间,沈墨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停在铁门边,没有追进来。她的脸上,扭曲的愤怒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下面和小女孩一模一样的、委屈的、渴望被拥抱的表情。
而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抬起了头。
她的嘴张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沈墨止看懂了。
“谢谢。”
风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