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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到

三年前的那个新年注定过得不平凡。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蓝念予正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不知道是大年初几。老家的小城比南市安静得多,但过年这几天,总有人从早放到晚。她坐在书桌前,手边的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她此刻的心情。

手机上是于之乐发的消息:“新年快乐,祝你年年有余。”

蓝念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大三那年元旦,两人在市中心倒数跨年,于之乐凑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祝你年年有余”,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祝你岁岁安澜”。从那以后,每年除夕,于之乐都会发这句。

今年也发了。

但今年的“年年有余”,她看着只觉得刺眼。

她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邻居家的屋顶上,落在灰蒙蒙的天幕里。

她想起大三那年,于之乐算着深市到港市的距离,说“以后周末就能见面”。那时候于之乐的眼睛里有光,她也跟着笑,好像未来真的触手可及。

现在那束光,她照不进去了。

港校的申请,从大三冬天写到大四春天。

五所学校,八份材料。文书里反复打磨的学术规划,推荐信上老师谨慎的措辞,还有那些熬夜查资料、改稿子的夜晚。她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递出去,却只换来石沉大海的寂静。

她每天刷新邮箱,每天都是空的。连一封拒绝信都没有。

手机里存着面试时的录音。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她自己发颤的声音,回答问题时逻辑混乱,连准备好的案例都忘了大半。那天视频面试结束后,她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很久,看着自己泛红的眼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可能真的留不下港市。

也可能,真的给不了于之乐那个“隔海相望”的约定。

她想起面试前的那个深夜,宿舍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她对着电脑屏幕,把“为什么选择港校”的答案改了第五遍。于之乐发来视频通话,背景是图书馆的灯光,她笑着说“念念加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那时她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于之乐眼底的光,心里既温暖又恐慌——她怕自己辜负这份期待,怕那个“深港高铁票”的约定,最终只能变成一句空话。

现在怕什么来什么。

身后传来敲门声。

“念念?”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吃点东西,别总闷在屋里。”

蓝念予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母亲没有立刻走。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欲言又止。

蓝念予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几天,母亲已经旁敲侧击过很多次了——“毕业了有什么打算?”“港校的申请有消息了吗?”“要不还是考公务员吧,离家近,安稳。”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体制内的安稳、离家近的便利,都是父母用半生经验验证过的“最优解”。她不应该反驳,也从来没有反驳过。

但她心里总有一块地方,还执着于那个从高中就有的念头——去港市,去一个不一样的地方,去证明自己可以。

“申请结果还没出来。”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母亲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念念,妈不是要逼你。但你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

蓝念予没说话。

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早点睡,别熬太晚。”

门关上了。

蓝念予低头看着那碗汤圆,白胖的团子浮在汤里,冒着热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芝麻馅的,很甜。

她嚼着嚼着,忽然就吃不下去了,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沓资料——父母寄来的公考教材。申论、行测、历年真题,厚厚的一摞。她从来没有翻开过,但也没有扔掉。

和那包被藏起来的丹桂香包放在一起。

那香包是于之乐送的。大二那年暑假,于之乐去旅游回来,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其中就有这个香包。于之乐递给她的时候说:“这味道浓像我,送给你。”

她当时笑了,说“哪有说自己浓的”。

但她一直留着。挂在床头,每天晚上都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后来那香味越来越淡,她还是没扔,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眼不见,心不烦。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于之乐的好,变成了她的压力。

墙上的画还在那里。

两个女孩在江边奔跑,风里飘着白兰花瓣。画框是木质的,做工很精致,一看就不是随手买的。于之乐送这幅画的时候,笑着说“挂家里,给你睹物思人的机会”。

她不知道的是,于之乐还在画框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蓝念予是后来才发现的。

有一天她换窗帘,把画取下来,无意间翻过来,看到了那行字——

“年年有‘于’,岁岁安‘蓝’。”

她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坐在这幅画前面,坐了很久。她想给于之乐发消息,想问点什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因为她给不了答案。

于之乐想要的东西,她给不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于之乐把她拉进自己的社交圈,在朋友面前直白地说“这是我女朋友”。于之乐暗戳戳地向父母提起她,每次勾画未来的蓝图,都有她们俩共有的未来。于之乐会要求她把所有表过白的男生都删除联系方式,会在偶然一次刷短视频刷到有过暧昧的男生时,怀疑她是不是经常刷所以才会刷到。

她知道于之乐是认真的。

但越认真,她越害怕。

因为她做不到同样的事。

她做不到在父母面前坦白。做不到在闺蜜问“你怎么还不谈恋爱”的时候,说“我有女朋友了”。做不到在亲戚聚会时,坦然地说出于之乐的名字。

她只能沉默。

沉默是她的保护壳,也是她们之间的裂痕。

回避是她最擅长的天赋。她清楚地知道于之乐想要什么答案,清楚地知道父母的期盼,也清楚自己在社交圈里的固有形象。她的痛苦,恰恰在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到”。

于之乐对她越好,她越开心,同时感受到的压力也越大。

就像那个丹桂香包。起初她挂在床头,香气越浓,越让她想起两人约定的未来,想起自己的无能为力。后来她索性把香包藏进了衣柜最深处,像藏起这份让她窒息的爱。眼不见,心不烦。

于之乐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对蓝念予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抓得极准。她从大学时的ESTP,到工作后变成INTJ,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性T人,可这辈子所有的共情能力,好像都给了蓝念予。可共情又能怎么样呢?

她共情得了蓝念予的难处,却改变不了自己的渴望。

她渴望蓝念予能像自己一样坦荡。

她不懂个体的差异性,不懂一个回避型的人,要鼓足多大的勇气,才能打破多年的枷锁,向全世界坦白自己的爱意。她只觉得,蓝念予是对这份感情不够认真,是不想负责。

这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当第一份不信任的种子埋下去,而后就会有无数次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

那天,她们又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于之乐发来一张截图,是某个男生在蓝念予朋友圈底下的评论。于之乐问:“她怎么还在你列表里?”

蓝念予愣了一下,回:“高中同学,偶尔点赞而已。”

“你不是说删了吗?”

“我没说过。”

“那你现在删。”

蓝念予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

她知道于之乐不是无理取闹。她们之前确实说过,要把所有表过白的人删掉。那个男生高中时确实追过她,但她早就拒绝了,现在只是普通同学。她没删,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但于之乐不这么想。

“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删?”于之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你是不是还留着什么念想?”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删?”

蓝念予没有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删了这个人,还会有下一个。只要你觉得不安,就会一直有下一个”。

她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十几条消息。

“你人呢?”

“又不说话?”

“每次吵架你都这样,有什么不能说的?”

“蓝念予,你能不能正面回应一次?”

她看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我们冷静一下。”

然后她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于之乐不会冷静。于之乐是那种什么事都要当场解决的人,越冷静越着急。但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多少遍“我没有”,于之乐才会信?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之后,她们就断联了。

不是谁主动的,就是自然而然地,谁都没有再发消息。

第一天,蓝念予在心里默念:她肯定憋不住,顶多三天就会找我。

第二天,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慌忙调回来,生怕错过什么。

第三天,她开始翻以前的聊天记录。从大一翻到大三,从早安翻到晚安,从表情包翻到长语音。那些对话,甜的、闹的、生气的、和好的,一条一条,像一部漫长的电影。

她看到于之乐发的那条语音:“念念,你理理我嘛,我错了还不行吗?”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她听了一遍,又听一遍,然后赶紧关掉。

第四天,她开始想:这次,是不是真的结束了?

第五天,她开始想:如果结束了,会怎么样?

第六天,她不再想了。

第七天。

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于之乐。

蓝念予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犹豫了三秒,按下接听键。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