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蓝念予握着手机,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城市噪音,还有于之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重,像是憋了很久,又像是刚刚跑过很远的路。
“于之乐?”她又问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有人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蓝念予攥紧了手机。
她知道于之乐想说什么。她们在一起两年多,她太了解于之乐了。每次吵架后求和的时候,于之乐都是这样,先沉默很久,然后带着哭腔叫她“念念”。
但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因为她还站在急诊室门口。
十几分钟前,外婆突然发病。浑身抽搐,面色发青,呼吸变得急促。她打电话叫120,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在急诊室外面站到现在。手心全是冷汗,腿都在抖。
护士来来去去,推着担架,喊着名字。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
“你在干嘛?”于之乐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
蓝念予张了张嘴。
她想说“外婆病了”。想说“我在医院”。想说“我好害怕”。
但急诊室的门正好打开,护士探出头来喊她:“蓝念予?家属在吗?”
她只能对着电话说:“有什么事吗?”
于之乐沉默了一下:“没什么。”
“那没什么事情,我就挂了。”
她挂断电话,快步走向急诊室。
她没时间想于之乐那边是什么反应。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于之乐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对着黑屏的手机,眼眶热了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连纠缠的勇气都被对方的冷漠碾碎。
其实在正式分手前,她们之前已经提过两次分开。
每次都赶在寒暑假,说到底,这两人只要能每天见面,就没什么解不开的矛盾,连隔夜仇都少有。
就算第一天没哄好,第二天于之乐看着蓝念予泛红的眼角,立马就软了心,搂着她坐在图书馆西侧的白兰树下哄:“我错了我错了,别哭别哭,我心疼。” 等哄顺了蓝念予的情绪,两人再去食堂买一份热乎的拌粉,就着免费的例汤,矛盾总能化解。
细数前两次提分手,不过是因为微信文字的误会
蓝念予不喜欢发语音,可每次被于之乐缠得没办法,发几句黏糊糊的软语,都会被于之乐偷偷收藏,备注 “念念专属”,等蓝念予耍小性子时,就凑到她耳边循环播放,气得蓝念予只能化愤怒为 “单方面殴打”,捏着她的胳膊说 “于之乐你真幼稚”;视频通话也总不顺畅,于之乐总说她妹妹黏人,不方便长时间视频,蓝念予虽没多说,却会悄悄把通话截图存下来,设成手机壁纸,只有自己知道那是她们为数不多的 “同框”。
但前两次提分手,于之乐第二天总会买最早的高铁票,跑到蓝念予的城市。
哪怕自己还在气头上,也会屁颠屁颠地凑到她面前,软着性子让她哄。等蓝念予耐着性子哄上半小时,两人骑着小电炉,在蓝念予从小长大的巷子里闲逛。
于之乐心里藏着小心思,她想把这些地方都刻上自己的烙印 —— 就像寒假前,她花了半个月给蓝念予画了一幅画,画里两个女孩在江边的草地上奔跑,连风里飘的白兰花瓣都画得清清楚楚。她笑着说 “把画挂家里,给你睹物思人的机会”,其实偷偷在画框背面用铅笔写了 “年年有‘于’,岁岁安‘蓝’”。
蓝念予何尝不懂,她纵容着于之乐在规则里撒泼打滚,把画挂在书桌前,因为她清楚,这些小打小闹,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外婆脱离危险后,蓝念予回到家里。
她推开门,屋里很黑。父母还在医院守着,让她回来休息。她开了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通电话。
于之乐的声音,发颤的,小心翼翼的,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打过来的。她听得出来,于之乐是想她了,想和好,想听她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说的最后一句是“那没什么事情,我就挂了”。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于之乐的脸。笑着的,生气的,撒娇的,委屈的。那些脸一张一张闪过,最后定格在刚才那通电话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那张脸。
那张脸在哭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又伤害了她一次。
窗外,天已经黑了。鞭炮声又响了,很远,很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伸手拿过手机,点开和于之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七天前,于之乐发的“你人呢?”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
“今天图书馆人好多,我没占到靠窗的位置。”(配了一张拥挤的照片)
“食堂出了新菜,,你肯定爱吃。”(配了一张餐盘的照片)
“念念,我想你了。”
“晚安。”
一条一条,都是于之乐发的。
她很少回。
或者回得很短。“嗯”“好”“知道了”。
她从来不是那个主动的人。于之乐发十条,她回一条。于之乐说“我想你了”,她回一个表情包。于之乐问“你想不想我”,她沉默。
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想。想一个人,要说出来吗?要说多少次?要说多大声?
于之乐教过她。但她学不会。
现在她看着这些消息,忽然很想回到过去,给每条消息都回一句“我也想你”。
但回不去了。
她打了一行字:“我们分手吧。”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她想起大一那节编程课,于之乐靠在她肩上睡觉。阳光很好,于之乐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她僵着身子不敢动,心跳却很快。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后来她想:这个人,是我的就好了。
再后来她想:这个人,我留得住吗?
现在她想:这个人,我要放她走了。
窗外,鞭炮声炸响。
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不再看。
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
于之乐回的:“好,如果这样你觉得舒服,那就这样。”
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摘下腕上的红绳。
那根系着鱼形宝石的手绳,是于之乐送她的。大三寒假,于之乐提前买了两条,一条蓝调,一条红调。给她系上的时候,于之乐笑着说:“蓝色代表你给我,红色代表我给你。知道你会想我,留着睹物思情。”
那时候她捏着于之乐的手,指尖轻轻刮过她的掌心,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幼稚。
但她也想:这个人,真好。
现在红绳还在,人没了。
她看着那颗鱼形宝石,看了很久。
棱角已经被磨得光滑——那是她这两年多,想于之乐的时候,用手摩挲出来的。每次想她,她就摩挲那颗宝石。摩挲得多了,棱角就没了。
抬起手,把红绳举到眼前。
那颗宝石在灯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然后她把它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宝石碎了。碎成几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蓝念予蹲下来,看着那些碎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摔。是因为恨?不是。是因为想彻底结束?也不是。
她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她伸出手,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碎片硌得掌心生疼,但她没有松手。她捡了很久。把所有的碎片都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小玻璃瓶,空了之后一直没扔。她把碎片一片一片放进去,盖上盖子。
看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和那个丹桂香包放在一起。
和那沓公考资料放在一起。
和那张“深港高铁票”放在一起。
和那幅画的背面——那行她后来才发现的小字,放在一起。
“年年有‘于’,岁岁安‘蓝’。”
她想: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但她还是留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她只知道,她舍不得扔。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远了。
蓝念予把那个玻璃瓶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了抽屉。她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
她想:她应该不会再发消息了。
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很多年后,蓝念予坐在于之乐的工作室里,看着那个鱼形木雕。
木雕的棱角被磨得圆滑,和她当年那颗宝石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原来她也留着。
用一种不同的方式。
但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