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蓝念予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照常照顾母亲、上班，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28号越来越近，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但她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父亲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蓝念予从母亲房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父亲很少看电视，他一般吃完饭就回房间。
“爸。”她叫了一声。
父亲“嗯”了一下，目光还在电视上。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这两天怎么了？”
蓝念予说：“没什么。”
父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沉，像要把她看穿。
“有什么就说。”他说，“别憋着。”
蓝念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说“我想去挪威看极光，去见一个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低下头：“真的没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有点钱，”他说，“密码是你生日。”
蓝念予愣住了：“爸，你这是……”
父亲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想去就去。你妈这边，有我。”
门关上了。
蓝念予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眼眶慢慢红了。
她想起父亲这些年。沉默，寡言，从来不参与家里的事。她曾经恨过他的沉默，恨他从不站出来替自己说话。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爱，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她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她：你去吧，家里有我。
那天晚上，蓝念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苏瑶发消息：“能再帮我问问李慕吗？她具体酒店”
苏瑶回得很快：“你这是要来真的？”
蓝念予：“嗯。”
苏瑶：“行，等着。”
过了很久，苏瑶才回，这次是截图。
是酒店订单信息。
蓝念予盯着图片，心跳得很快。
她回：“我还没订票。”
苏瑶很快回：“那你订啊！！！”
三个感叹号。蓝念予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忽然有点想笑。
她打开订票APP，搜索“国内-特罗姆瑟”。出来的结果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转机两次，飞行时间十几个小时，价格……
她看着那个价格，手抖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银行卡。
她拿起手机，点了“预订”。
不可退的那种。
付完款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捂住脸，深呼吸了好几下。
她真的订了。她真的要去了。
然后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那碗每天都要熬的粥。
她能走开吗？
父亲说“有我”。但父亲也要上班，也要休息，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她凭什么把这一切都压在他身上？
她拿起手机，看着那条“预订成功”的短信，又把它放下了。
还有七天。她还有七天时间可以后悔。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各种画面——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于之乐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样子，极光在头顶流动的样子。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不管结局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蓝念予起床的时候，父亲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张纸条：“记得吃早饭。”
蓝念予看着那张纸条，眼眶有点热。父亲以前从来不写这种东西。他只会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看电视，沉默地回房间。
她坐下来，咬了一口油条。油条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上午护工来换班，她去单位。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同事路过，敲了敲她的桌子：“念念？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回去休息？”
她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没事。她总是说没事。
下午她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菜。走在路上，她忽然想起苏瑶发的消息：“老大说：她在哪？”
她在哪？她在一个小县城，在一个每天都在重复的生活里，在一个快要被遗忘的角落里。
而她在那？在挪威，在特罗姆瑟，在极光可能出现的地方。
她忽然很想给于之乐发一条消息。就一条。告诉她“我来了”。
但她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无数次的沉默，还有母亲病床前的那句“你别进来”，
还有那些没说完的话。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换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银行卡还在，愣了一下。
“没用？”他问。
蓝念予摇头：“用了。”
父亲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蓝念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订了机票。”
父亲点点头，没问去哪，没问和谁，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说：“什么时候？”
“28号。”
“去几天？”
“一周左右。”
父亲又点点头。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做饭。蓝念予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以为父亲会问。会问去哪，和谁，为什么。会担心，会反对，会说“你妈这样你还能走得开”。
但他什么都没问。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桌子——母亲今天状态好一点，能自己拿勺子吃饭。父亲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蓝念予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给她夹菜。那时候她还小，觉得理所当然。后来父亲调去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她渐渐习惯了他不在的日子。再后来她长大了，工作了，父亲退休回来了，但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膜。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这样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
吃完饭，父亲去洗碗。蓝念予想帮忙，被他推出来：“陪你妈去。”
她坐在母亲旁边，看着母亲发呆。母亲今天好像清醒一点，看了她几眼，叫了一声“念念”。
蓝念予握住她的手：“妈。”
母亲没有反应，但手回握了一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是握了。
那天晚上，蓝念予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那张机票，想起于之乐，想起极光。然后她想起母亲的手，想起那个轻轻的握。
她不知道母亲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有意识？是无意识？是巧合？还是真的认出了她？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也许母亲并不想困住她。
也许母亲也希望她能去看一看她想看的风景。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意慢慢涌上来。
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