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拍摄不得不暂停。
于之乐走过来,一边拍掉身上的雪,一边说:“今天估计拍不了了,素材也差不多了。我让大部队先回去了,就剩我们四个在这儿碰碰运气。”
蓝念予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拂去头上的雪,把手里还没喝的保温杯递过去:“喝点热的吧。”
于之乐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那惊讶很轻,但蓝念予看见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这段重逢的时间里,她第一次主动对于之乐做这样的事。之前都是于之乐照顾她,给她递水,给她系围巾,给她煮饺子。
现在,她也在学着做这些。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小牛跑在前面,回头喊:“老大,我让曾姐帮忙订了民宿,两间双床房!你俩一间,我和李慕一间!”
于之乐想说什么,但小牛已经跑远了。她转头看蓝念予。蓝念予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民宿在山脚下,小小的,很安静。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壁炉里烧着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小牛把房卡塞到蓝念予手里,冲她挤了挤眼睛:“念念姐,好好休息!”
蓝念予低头看着手里的房卡,忽然有点想笑。这个小牛,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和于之乐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正对着山,能看到外面的雪景。
蓝念予在靠窗的床上坐下,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
没有预期的尴尬,于之乐倚在门边,看着正在卸妆的蓝念予,眼神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柔和。
“看着我干嘛?”蓝念予指尖一顿,侧头看向她。
“好看啊。”于之乐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她向来偏爱蓝念予素颜的模样
没有妆容修饰的眉眼更显清浅柔和,褪去了人前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卸下防备的真实,这是独属于她的模样。
“你喜欢我?”蓝念予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跟你一样”于之乐笑意渐浓,眼底的光在昏暗中格外清晰。
蓝念予轻 “切” 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猜的。” 于之乐步步靠近,“你说,我猜得准不准?”
“你今晚晚饭是不是喝了酒?” 蓝念予刻意转移话题,凑近她轻嗅了嗅,语气认真,“倒是没什么酒味。”
话音未落,于之乐已欺近身前,两人四目相对,呼吸几乎交织。
蓝念予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轻轻抵住冰凉的墙壁。于之乐顺势跟进,手臂撑在墙面上,形成一道温柔的桎梏,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带着不容回避的专注。
“近距离看,更好看。” 于之乐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温热,而后转身走出洗手间,留下蓝念予愣在原地。
她抬手抚上被触碰的地方,心脏漏跳一拍,心底暗自思忖:这人才是真的学坏了,从前的分寸感竟荡然无存,偏生这份逾矩又让人无从抗拒。
大学时,虽是于之乐主动开启这段关系,却始终恪守着社交边界,多数亲密举动都是蓝念予先迈出一步,只要她稍作反撩,于之乐便会手足无措。如今角色似有反转,倒让她有些无措。
看着蓝念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洗手间,于之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故作正经地翻看着投影界面:“这里有投影,你想看什么?”
“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有轻松好笑的便好,或是助眠的也行。” 蓝念予在靠里的床沿坐下,指尖抚过柔软的被褥,“这房间的暖气很足,似乎不用盖被子也无妨。”
“那我随便选一个吧。” 于之乐点开一部近期热门的综艺,两人各自躺在两张相邻的床上,屏幕上的笑声与室内的静谧形成微妙的反差。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我先去冲个澡。”蓝念予点点头。
于之乐钻进浴室,门关上了。
蓝念予靠在床头,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第一次一起出去旅游的时候。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订的也是双床房,但最后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整夜。
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事以后会有很多次,现在她知道了,每一次都是偷来的。
水声停了,于之乐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滴着水。她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拿起吹风机吹头发,动作有点笨拙。
蓝念予看着她,忽然说:“我来吧。”
于之乐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蓝念予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轻轻吹着她的头发。
于之乐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吹风机的声音。
两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几分钟后,头发干的差不多。
“于之乐。”蓝念予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山上拍的时候,在想什么?”
于之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在想……如果你也在镜头里就好了。”
蓝念予的手顿了一下。
“我拍了很多照片,”于之乐继续说,“但最想拍的那个画面,一直没拍到。”
“什么画面?”
于之乐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蓝念予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忽然灭了,暖气的声音也停了。
一片黑暗。
蓝念予看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思绪骤然拉回到她第一次在港市出租房的那个夜晚。
那是她到港市的第三晚。房间小小的,五脏俱全,推开窗能看见对面老旧的唐楼外墙。她坐在床上,乖乖蜷缩着,腿上摊着明天的课程资料,借着窗外路灯昏黄的光一行一行看下去。那栋老式的筒子楼,走廊里永远飘着邻居煲汤的味道,电梯里贴满了维修通告,墙角的水泥剥落露出锈蚀的钢筋。
她刚读完一页,灯忽然灭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是“啪”的一声,干脆利落,整栋楼陷入寂静。
蓝念予愣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她听见走廊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广东话夹杂着拖鞋踢踏的声响,有人在问“又跳掣啊?”有人回“天台个水箱漏水漏到电表房,成栋都冇电”。
她后来才知道,这是港市旧楼的常态。五十年楼龄的唐楼,水管老化破裂,渗出来的水沿着墙缝流进电表房。水位高过门槛那天,整栋楼的电就这样断了。
那一夜,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断续的雨声,看着楼下便利店微弱的灯光发呆。她没有蜡烛,也不知道该找谁。她只是蜷缩得更紧了一点,把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
后来她养成一个习惯:包里永远放着一支香薰蜡烛。不是矫情,是真的怕了那种一个人被扔进黑暗里的感觉。
听见于之乐的声音:“停电了?别怕”于之乐握住蓝念予的手,随即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门上的电话,拨通了前台。挂断后,她无奈地说:“说是山上的电线被雪压断了,短时间内修不好。”
蓝念予没说话。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支香薰蜡烛,点燃,放在床头柜上。
微弱的烛光亮起来,把房间照得暖黄一片。
于之乐看着那支蜡烛,有点惊讶:“你随身带着这个?”
“之前在港校念书的时候,租的老楼经常停电,”蓝念予轻声说,“就养成了随身带蜡烛的习惯。”
于之乐听着她轻描淡写的叙述,总能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捕捉到她独自求学时的不易,心底泛起阵阵怜惜。她想问更多,却深知蓝念予的性子,有些话只能等她主动倾诉,便不再多言。
蓝念予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心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光在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许久,于之乐瞥见蓝念予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埋进被角,便轻声问道:“你冷不冷?”
蓝念予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逞强:“还、还好。”
停电了,暖气停了,房间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往下降。
于之乐没信她。她站起来,抱起自己床上的被子,盖在蓝念予身上,仔细掖好每一个被角。
“那你呢?”蓝念予问。
于之乐没回答。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从身后轻轻环住蓝念予的腰。
蓝念予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动,”于之乐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漏风。”
她用被子将两人牢牢裹住,只露出彼此的眉眼以上,鼻尖几乎相触,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每一寸相贴的肢体都能感知到彼此的体温 —— 于之乐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蓝念予的后背靠着她的胸膛,能清晰听见她沉稳有力的心跳。烛光下,蓝念予的耳尖泛起薄红,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而于之乐的手臂微微收紧,却始终保持着克制的力度,没有逾越半分。这亲密不同于年少时的肆意张扬,多了几分成年人的试探与清醒,像握住了一把流沙,明知终究会流逝,却忍不住贪恋此刻的温热。
“就这一次,睡吧。” 于之乐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烛光在瞳孔中跳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怅然。
窗外的风雪愈发猛烈,呼啸的风声裹挟着雪花拍打窗棂,室内却因两人的相拥而暖意融融。
于之乐将下巴轻轻抵在蓝念予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氛味,与记忆里的白兰香交织,心底涌起一阵酸楚的贪恋 —— 她清楚这不过是雪夜中的一场临时依偎,借调结束后,两人便会回归各自的轨道,可此刻的温暖太过真实,让她舍不得松开手。蓝念予闭上眼,感受着身后坚实的胸膛与沉稳的心跳,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心底却泛起难以言说的怅然:这样的拥抱,是年少时无数次奢望过的安稳,却来得太迟,也太短暂,短暂到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过了很久,蓝念予轻声说:“于之乐。”
“嗯?”
“你说,这样的夜晚,会有几次?”
于之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她顿了顿,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但这一次,是真的。”
烛光轻轻摇曳,映在墙上,像一场温柔的梦。